炮仗一样的声音,一如既往。
“沈自山的安保措施严密,我们的人没办法接近陵园,无法确定许先生和沈自山在陵园交谈的内容。”助理斟酌着开口,小声道,“许先生从陵园出来后,我们的人就就跟丢了。”
穆梁按了按额头突突跳动的青筋,整个车厢内都被他的低气压笼罩,司机默默提了速,原本一小时的车程,硬是被压缩到四十分钟。
在助理的搀扶下,穆梁拄着拐杖,几乎走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第一时间赶到病房。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骤然看见病房角落,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穆梁的心还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以自我保护的姿态,蜷成一个小小的空间,露出来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背残存着血迹。
岑白柳面色阴沉,瘸着腿抱着手臂在病房里焦急地踱步,冷不防见到门口的穆梁,脸色变得更差,只是在看清穆梁这幅凄惨得需要人搀扶的“尊容”后,难听的话也只能咽下。
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墓园里发生的一切,岑白柳注意到,穆梁在得知沈自山就是许慎后并没有露出太多诧异,显然已查出些端倪。见穆梁蹙眉,原本以为他会问沈自山的去向,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竟然是,“安辞也知道了?”
答案显而易见,安辞善良的天性,让他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自己的父亲杀害了穆梁的父母,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开始只是过呼吸综合征。”岑白柳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心有余悸道,“情绪问题诱发了急性胃出血,不过好在出血量不大,安静修养就好。”
没有人想到,刚从镇定剂中清醒过来的人,却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自毁倾向。
拒绝食水,抵抗治疗,对于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都表现出极度的抗拒。
穆梁听得心都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向着安辞走去,在距离墙角几步之遥,他挥开助理的搀扶,缓缓跪坐下去,尽量放柔了声音呼唤安辞的名字。
“穆梁”因为男人的动作,安辞紧张地绷紧身体,紧张地抬头,乌沉沉的黑眼珠没有焦点,慌乱地颤动。穆梁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身体,安辞就发出一声慌张的尖叫,
“不要碰我!”
青年颤抖着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轻声呜咽道,“我我好脏。”
穆梁回头,用眼神示意众人离开,岑白柳虽不情愿,但见安辞对穆梁的态度,也知两人之间的事不便她插手,只愤懑地瞪了一眼穆梁,随后退了出去。
病房内安静了下来,穆梁支撑着身体,缓缓坐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脏呢?”
刻意和受到惊吓的人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带着十二分的耐心,穆梁温声告诉安辞,“别人做的坏事,和你并没有关系,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迁怒自己。”
说这些话的时候,穆梁轻微地哽住,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让他和安辞走到如今覆水难收的境地。
“可我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情。”安辞皱眉,回忆了半晌,突然一惊,目光落在穆梁的右手之上。
“啊。”安辞惊呼一声,“我我关门的时候,夹到了你的手。”
错乱的记忆再度让安辞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安辞的味觉出现了问题,虽然穆梁已经绞尽脑汁让营养餐变得好吃,但安辞吃到嘴里还是变了味道。出于对吃饭的恐惧,在某一次穆梁“强迫”他吃饭时,惊慌失措的人逃到了书房,慌乱中关上房门时,穆梁的手指被重重夹到。
“断掉了。”安辞望着穆梁僵硬地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骨折的手指早已被接上,穆梁忍痛将右手伸出,突然庆幸火场里他伤在上臂,手指并没有什么骨折错位。
强忍着手臂移动牵动筋骨的痛,穆梁缓缓张开手掌,又比划出一个“耶”的手势,安慰道,“你看,没有受伤,早就没事了。”
余光瞥见安辞的身体稍微放松,穆梁知道方向对了,安辞内心是个非常柔软的人,虽然清醒时对自己不假辞色,但只要有人因为自己而受伤,安辞总会内疚自责。
安辞心生怜悯的范畴,甚至包括曾经深深伤害了他,不啻于仇人的自己。
穆梁又愧又痛,心早就被安辞揉碎了化成一滩水。见安辞的情绪有所好转,穆梁趁热打铁,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安辞受伤,献宝似地两手交叉,比划了个老鹰出来。
“这是老鹰。”
“这是鳄鱼。”
“这是小兔子你觉得不像对吗?因为这是手影游戏,只有关上顶灯,开小夜灯才能投出影子,影子就是一只小兔子,尾巴和耳朵都可以动。”
注视着安辞表情微小的变化,穆梁循循善诱,“在床上躺着玩效果更好,要不要回到床上去?我可以教你。”
安辞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将手搭在穆梁伸向他的掌心之上。再次失去记忆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穆梁的眼中无声地划过一丝晶莹的泪意。
还保留着穆梁哄他睡觉的记忆,安辞乖乖地躺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一角,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手影游戏是你教我的,安辞,我之前很笨,从来都不知道手指的影子可以变成兔子。”
穆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转过头,穆梁将小夜灯抱在怀里,努力地将手影投影在天花板上。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凝结成汗珠。
“很热吗?”安辞好奇地问。
其实不是热,是疼的,医院的椅子太小,身高腿长的男人要缩着身体降低重心才能坐在椅子上,身体健全的人都会腰疼,更何况还是一个还不能自主行走的,腰椎骨折尚未痊愈的病人。
可这一切,安辞都没有必要知道。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或许再一睁开眼睛,脑子里血块的影响便会彻底消散,安辞会忘记这段不该存在的记忆,继续做他要做的事情。
穆梁说,“是,很热,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
老土的情话,但穆梁一字一顿说得温柔,并没有显得油腻,安辞撇过头专心地比划着,天花板上也投影出一个稍微小的兔子。
活泼灵动的小兔子,动了动耳朵,又勾了勾尾巴,飞快地扑到穆梁那只笨拙而歪歪扭扭的大兔子面前,两只兔子的嘴巴碰了碰,又很快分开。
安辞飞快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穆梁,宣布道,“我睡觉了。”
大兔子呆呆地愣在原地,良久,穆梁才收回因为长时间扭曲而酸胀不堪的手指。他碰了碰唇角,仿佛刚才被小兔子“欺负”的人,并不是手影,而是他自己。
情不自禁地莞尔,穆梁望着安辞红透了的耳朵尖儿,心中被幸福的酸涩填满。
但他知道,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第二天醒来又会是新的一天。
明知道睡梦中的人听不到,即便听到,第二天也会遗忘,他还是低声道,“晚安。”
第45章久仰大名
第一轮听证会只做学术层面审查,安辞提交的报告数据严谨,没有任何纰漏,因此通过得很顺利,为了方便不久后开始的额第二轮听证会,安辞入职了师姐岑白柳的公司。
在他出国的这一年,公司的规模又扩张了不少,这一次,还有很多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