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沈自山的脸上浮现了癫狂的神色,他端详着安辞脸上几近于崩溃的神色,得意道,“穆梁那小子也是命大,三十年前逃过一劫,现在我只不过是做做好事,以同样的方式送送他,让他和他在阴曹地府的父母团聚。”
“那骆项伯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安辞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自山,质问道,“他并不会挡你的路!他只不过是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你为什么要逼迫他写下遗书污蔑我?为什么要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杀害一个无辜的老人?”
“因为他该死!”沈自山捏住安辞的下颌,神情中划过一丝混合着嫉妒的哀伤,很快又被癫狂所掩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把那个老头当做父亲了对吗?你宁愿要一个伤害过你、背叛过你,甚至已经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利益的老头成为你的父亲,也不愿意回到自己亲生父亲身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激怒我,你简直愚不可及!”
察觉到安辞眼神中的绝望,沈自山放柔了语气,伸手摩挲着安辞苍白的脸颊,柔声道,“其实无论是岑家那两个小子,还是你的老师骆项伯,都不会对我的计划有任何威胁?人类会在乎蝼蚁做了什么吗?”
安辞摇头避开沈自山的触碰,积蓄在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下,“你没必要杀他们。”
“其实,我杀他们都是为了你啊。”沈自山加重了语气,“你还年轻,思想尚且不够成熟,你交了坏朋友,又不听父亲的劝告,所以才做出这么多让我生气的事情。不过,虽然你不乖,但我有必要对你的行为进行适当的纠正,这是作为你的父亲应该尽到的职责。”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才让人撞岑白柳的车”安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是个疯子!”
安辞哽咽着,余下的话再说不出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俨然已被恐惧俘获,再也无力反抗。
沈自山的狂笑回荡在厂房之中,胜利者的喜悦充盈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可就在他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快慰时,却听得一声轻笑。
安辞的眼睛黑而亮,清爽而澄澈,带着直击人心的冷,虽然被绑缚着,可周身的气势已骤然凛冽,和方才的脆弱判若两人。
“所以,您承认,您亲手犯下三起凶案,是么?”
第53章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严密地搜了一遍身,并没有发现任何窃听装置。
短暂地惊讶后,沈自山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不可能有窃听器,我知道你在诈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
他正说着,手下的人突然匆匆跑过来,神色慌乱,小声汇报道,“沈先生,邮轮上的货被劫了,维和部队已经控制了海峡,我们的人有一部分没,没来的逃出去。”
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不耐地瞥了手下一眼,沈自山带着被打断的不爽,提高了声音,“那就和泰兰那边打个招呼,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一次的货就是被泰兰的海上监查拦截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突然开了火,打死了六个弟兄,剩下的已经被羁押了。”
沈自山拧眉,的确是一件相当反常的举动,一箱“货”成本过亿,对于他的私产而言,几乎是账面上全部的现金流。不过这很好解决,穆梁死了,穆氏群龙无首几乎唾手可得,等他吞并的穆氏的大半产业,也应该和过去的黑产割席,毕竟,做人早晚得有上岸的一天。
“我们平时做得隐蔽,出事的地点又在公海,不会查到我们。”
另一名手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嗫嚅道,“沈,沈总,咱们还是快撤吧,泰兰的监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和华国合作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了一批什么,什么素检测设备,已经锁定了’货’的流向”剩下的话,不用说,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白货流向华国的总量,已经足够几人被枪毙几千次几万次了。
“什么?”沈自山厉声道,“同位素检测设备?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精准到量子的检测设备?每一批“货”,贩售都要经过成百上千的人,最后分散到了不同国家,因此虽然他已是东南亚最大的粉枭,却因为始终无法定位货物来源,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条法律,都无法定他的罪。
如果要分析货物的销售链条,最起码也要动用量子级别的计算机,更何况,根本不可能有检测仪器,可以进行量子级别的追踪。
不排除是放出的烟雾弹,沈自山思考时会情不自禁地踱步,突然,他顿住了脚步。
安辞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乌沉沉的,仿佛黑洞一般,深不可测,“在和你们安插在穆氏的奸细见面前,我将一套测量仪器送给了需要他们的人。十二个小时,比我想象得要更快。”
“你不会以为,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一条退路都没有吧?”沈自山古怪一笑,突然反手两枪,枪声在空旷的房间愈发震耳欲聋。方才来汇报的两个手下,顷刻之间毙命当场,其中一人还圆睁着眼睛,满是血丝的眼球凸起,面向安辞的方向。
安辞剧烈地喘息着,虽然几次历经生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别人被杀死,而尸体就倒毙在他的脚边。
立即有人上前将尸体拖走,在地面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两道拖拽的血痕。
这就是沈自山的“退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付出了性命,最终成为了“替罪羊”。
冒着热气的枪口顶住了安辞的脖颈,那一瞬间,火烫的枪管烙上了柔嫩的肌肤,一缕青烟冒出,安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
刑讯逼供,对于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来说,已很遥远。人类脆弱的血肉烧得焦烂,屈服于求生的本能,任何一个人都会向这种痛苦低头,更不要说,安辞只不过是一个文弱的读书人。纤弱而不堪一击,甚至不需要他动手,一桶冷水就足够令他咳得喘不过气。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贫困地区走出来的孩子,我见识到了第四次科技爆炸引起的工业革命,可对于我们底层人又有什么影响?所有的资源价格飞速上涨,无数工人被裁员成百上千个家庭陷入破碎,绝望的父母喝下了农药自杀只留下可怜的孩子在世人的白眼中独自讨生活
“和穆英侬、缪知予这些富家子弟不一样,对于这些有钱的乐观主义者来说,施舍一点钞票,维持自己慈善家的人设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他们为了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不,当然不,他们不过是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律敛财,人类不会因为这些商人变得更好。
“可我不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就算过程中充满了血腥,可那是为了全人类的事业做出贡献!他们的死,是伟大成就路上必不可少的牺牲,是前进的道路上必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死得其所!”
灼热的枪管逐渐冷却,从青年冷汗岑岑的脖颈上移开,留下一块紫红发黑的烙痕。沈自山抬手,握住青年纤细的脖颈,感受着因为那块烙伤被牵动,青年发出的颤抖和几不可闻的哀鸣。
“无论你是否承认,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作为你的父亲,我给了你生命,也有权把你这条命收回。叫我父亲,加入我们,你会拥有一切,否则我会杀了你,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这些年,沈自山也这样“劝说”过很多人,他太清楚人类的底线。不知多少人面对诱惑,一开始尚且能坚持所谓了“理想”和“正义”,可很快,炙热的烙铁、烧红的铁钳还有钉入指甲的钢针,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将一张张骄傲而固执的脸,变得痛哭流涕,写满了恐惧与哀求。
尤其是对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这这样的方法尤为奏效,这群试图探索世界和宇宙奥秘的人,却连自身承受阈值的极限都无法分清,狂妄地以为只靠着所谓的意志力,就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可往往在刑讯的一开始,就惨叫着求饶,上一秒还誓死守护的尊严,转眼就变成不值一文的垃圾。
沈自山玩味地望着他,等待着安辞的脸上浮现恐惧和痛苦,等待着他痛哭流涕的忏悔求饶。
可他想错了。
短短几息,汗水已浸透了黑发,一滴滴地滚落。忍耐过疼痛的余波,安辞缓缓抬起头,下唇的渗血的齿痕触目惊心,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眼神轻蔑,虽然在剧痛下浑身颤抖,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绝不会接受一个抛弃妻子,杀害合作伙伴的父亲,收起你的假面具吧,无论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饰你的虚伪与丑恶,你不过是一个泯灭了人性的社会败类,进步论不过是你掩盖私欲的遮羞布,你的理想只会给这个社会带来腐朽和黑暗,你并不是光明的殉道者,你只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小偷!
“给我生命、养育我长大的人是我母亲卫遥,是她让我知道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永远不要与畜生和虫豸为伍!我永远也不会叫你父亲,因为和你的血缘关系给我的唯一感觉就是羞耻——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的眼神中燃着一簇火,那一簇火种太过炽热明亮,世间的一切黑暗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沈自山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尽快自首!”呛咳打断了安辞的话语,唇色因为持续下降的体温变得灰白,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无所畏惧。
沈自山的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定格为铁青,他僵硬地转头,几个手下立即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逐渐苍茫,沈自山负手,定定地望着那如血的残阳,喃喃道,“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沈自山回身一脚重重踹在安辞心口。
那一脚没有收敛力道,安辞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反折着绑在身后的手臂砸在地上,立即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安辞疼得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从肺腑极深处发出一声猛烈的咳嗽,连带着鲜血喷洒在肮脏的尘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