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常嬷嬷下句便是问她:“听说九娘要赶乾阳宫近侍走?”
冯南歌本要认错的,听她理所当然的口吻,不知为何开不了口,低下头,揪着绣有卷草纹的裙带不答。
“九娘可知,乾阳宫所居何人?”常嬷嬷又问她。
大魏之王,文武百臣都该伏拜在他脚下,呼万岁,求恩惠,忠心、性命,凡所有者,都该献给他。
便是她还为皇后之时,父亲见了他,也得矮下身段跪拜行礼。
冯南歌还是闷不吭声。
“九娘若还这般意气用事,那依奴婢斗胆说一句,废后之事,太皇太后做得不算错。”
冯南歌眼睫轻轻颤动,差点忍不住又哭出来,紧紧攥住了裙带。过了会儿闷声含恨道:“旁人没错,错的是他,何来揪我意气用事?我便赶他,骂他是混帐,又如何?”
“九娘!”常嬷嬷口吻变得异常严厉。
冯南歌咬紧牙关,不肯再说话。
“阿姐屋里怎么静悄悄的?”间色曳地裙的女子步入里间,佩环清越,面容含笑。
“女郎来了,快请坐。”常嬷嬷忙叫侍女端圆杌子来。
“不忙”,冯清舒暗暗打量,见人眼圈微红,感慨了句,“听说阿姐卧病在床,特来探望,看着确实可怜憔悴不少。”
冯南歌倦倦地靠在隐囊上,连话也不怎么认真听,只想着千错万错,绝不是她做错。
凭他是王上,无论他做了什么,她便得感恩戴德?
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有她也绝不会认。
“……九娘”,常嬷嬷捧了杯茶递给她,声音重了些,“女郎方才问你,可知太皇太后欲另立新后之事?”
“哦。不知。”冯南歌抿了口茶,神情冷淡。
常嬷嬷笑道:“女郎也看见了,九娘还在养病,如何顾得上操心这些事?怎么?女郎竟闻见什么消息不曾?”
“常听父亲提起,太皇太后倚重中书令李氏、都官尚书王氏,再有个司州刺史高氏,不出意外,新后便是这些人家出身。”
冯清舒侃侃而谈,见提到新后人选,那人眉头骤蹙,极为不悦的模样,想到自己入宫朝拜,数次被拒之门外惹人奚笑,每次她回家府自己却得伏拜在她足下,眼皮往下掩了掩。
风水轮流转,冯家的女儿,未必只有不成器的冯南歌一人。
她也早该退位让贤,谁不知主上宫中虽有妃嫔,却不得恩宠惠泽,究其缘由,乃是她善妒不容人,竟欲将主上私占,不予旁人半分。
为后三年,后宫无子,便是太皇太后都看不过眼,亲自将她叫去兴庆宫训斥,当着众妃嫔面,废了她皇后之位。便是她不肯从,嚷着要主上回来决断,也不曾换来半分转圜。
明眼人都看得出,不仅太皇太后,便是主上对废后之事也乐见其成,这般行事乖张霸道之皇后,主上又怎会生出垂怜之意?
送走了位千古难有的妒妇,恐怕连主上都要松口气,庆幸宫室从此清静不少。
冯清舒想着,却不由将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只见她身形娇怯不胜,眼角软媚,脸上还有股淡淡稚气,宛如深谷不知世事的幽兰,引得人挪不开眼。
偏生她长得这般模样,与性情天差地别,稍松懈些的,都会被她瞒骗了去。
冯清舒心里蓦然紧了紧,勉强道:“只……可惜了阿姐,若阿姐还在,这后位该是凭谁也没本事争。”
也不算错,冯家的女儿当中,独她阿翁是军中要臣,多少将领都出自其麾下,现尊供在太尉一职,颇得主上、太皇太后看重。
冯南歌听了这话却顿感厌烦,就是这皇后之位,让她受了莫大的屈辱,有朝一日,若叫她寻了机会……
“阿姐怎恼得如此厉害?我说错了不曾?”冯清舒见她脸上粉意大盛,分明是大怒,忙从杌子上站起,瞪着双眼,惊诧又不安。
冯南歌不知何时死死盯向她身后,鼻翅隐隐翕动,柔媚的眼儿似是冒着火星,能将人灼烧殆尽。
常嬷嬷发觉了不对,顺着她视线看去,被高大巍峨的身影霎时一惊,想说什么,却又噤声不敢言,只得跪倒在地。
冯清舒见人气性大动,深觉出了口恶气,忙又道:“是我不好,不该提另立新后之事……”
全然不知身后仆妇跪地,静默无声,如在帝王出入的深宫禁苑般。
“阿姐?”她终于察觉了不对,一转身,便直面了那高坐王位的至贵,宛如出鞘的龙泉之剑,年纪轻轻却已威严沉笃,叫人不由胆颤心惊,目不敢二视。
她哑然失言,抑住怦怦直跳的心口,也跪倒在地。
余光扫见云纹乌靴径直朝围榻而去,玄袍随主人俯就,臂弯处多了抹柔软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