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捷放下今日号外版《星辰日报》,眼里闪过满意,嘴角也噙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
室内虽然开着灯,但桌上绿色灯罩的台灯也打开着,叠加的灯光将报纸上的文字一字一句都照得清清楚楚。
“相片拍得有水平,报道也写得文采斐然。”他带着枪茧子的手轻轻拍了拍报纸,手指仿若无意地点在了李曦的名字上,又漫不经心地夸道,“你们赵教员没说错,你还真是个多面手的人才。”
沈南林谦逊地笑了,低敛的眸光如深潭映月,“站长与老师过奖了,学生这点本事实在有限,还需多加磨砺。”
周光捷拿手指了指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浓了两分,接着话锋一转,“这报纸,宁城分部的人是什么态度?”
沈南林答,“属下未曾送去给宁城分部的同僚过目,他们也无一人前来找属下探讨此事。”
言下之意,目前双方还没挑明这件事。
但下午报纸满大街叫卖的时候,自有宁城分部的人早早集全了报纸。
听说负责新闻稿件审核的审查员还醉着酒,就被从某酒店的大床上挖起来,拎回了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挨了一顿猛批,会长的茶杯都要砸到他头上了。
但毕竟报道已经满天飞。
别说覆水难收,这卖出去的报纸也难收啊。
而当局表面一直宣称支持民主的“开放言禁”,承认人民有言论出版自由,最近复兴社的行动虽然也是配合上面的政策收紧,是为了实现“新闻统制”思想,可毕竟明面上过不去,自然不能多作宣扬。
然而,今天流入市面的号外报纸刊登的文章报道,等于直接撕破了当局的这层遮羞布。
苦审稿已久的记者们本就私下怨声载道,只不过往日就连报社都是敢怒不敢言,各家集体失声,如今逮着了个机会,东家也应允他们报,那可不是一个个都群情激昂,痛斥报道之艰辛,审核之奇诡,新闻之难。
有些甚至直接曝出先前被“毙掉”的部分稿件内容,也顺便曝光了一波之前没能见诸报纸的时事,来了个冷饭热炒,引读者看客的新一轮热议。
而每家报纸号外报道的另一半,则都写了学生游行。只不过,各家的侧重点不太相同:有的偏重于写游行的规模和形式、口号与标语;有的爆出昨天别动队进了校园,抓了某大学的无辜学生;还有的点出学生集会被要求提前申报,人数、地点都有要求,这些背后的门道……
别说宁城分部,也不提孟秋泽和方睿,就是普通老百姓家但凡有那闲钱,今日都不会光买一份报纸的——看完现场游行,再看各家分析,实在是极大地充实了本日生活。
再退一步说,先看看东家报纸正义凛然痛批宁城政府,再看看西家报纸阴阳怪气挤兑复兴社别动队,那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更不提茶馆、饭店这些个适合聊天讨论的地方,今日傍晚的生意都出奇火爆,即便先前不晓得这些事的人,也因为听身边朋友亲戚的聊天而明白了大概。
而宁城分部又怎么可能不关注每家表的文章都是出自何人之手?
有的报纸上署了个佚名,有的报纸署的是眼生的笔名,还有报纸署的记者名虽然是真名,但写文章的不是头铁的硬茬子,就是背后有人不好惹的主,而这其中,李曦的名字,自然是引起了宁城分部的额外注意。
办事不力的曹队长早被上峰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挨了几个耳光。
他本意是想拿出“李曦”的事,自请前去抓这个己方阵营的“叛徒”,好将功折罪,顺便也解决解决和沈南林之间在封锁酒店那天就结下的恩怨。
谁知,他才提出沈南林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的话,就又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但他毕竟是上峰的亲信,挨完骂,上峰也给他透了个底。
那位沪城的周站长虽然和他们宁城的站长平级,实际权级却是更高一点的——这个“一点”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
先前特务处沪城区出了内鬼,接二连三走漏消息,导致几次抓捕共匪的任务都失败了。
而且,以这些消息的级别来看,不可能是下面的小喽啰能接触到的,倒更像是周光捷身边的人。
虽然周光捷没能揪出这枚钉子,但倒是顺手查到了几个或是拿了钱,或是嘴不严,间接在行动消息外泄一事上有严重失职的下属,这些个人轻则被革职查办,重则被下令处决。
偏偏,其中有一位被革职审查的,是他们宁城分部站长的嫡亲侄儿,收到消息连夜跑来了宁城。
“此人是咱们站长过世大哥的独子。站长自家唯有三位千金,等于家里就这一个独苗,先前会把他送去沪城,也是站长打量着宁城这边情况不对,后头可能有大变化……”
“而沪城眼下反而安稳繁华些,周光捷既是复兴社在沪城的头儿,又是力行社的下属一员,出身黄埔,还与戴老板亲厚——那可是蒋委员长的嫡系。送到他手下混个几年,履历可就不同了。只是,这位公子吧,有些太混了,这不,就混出祸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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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犯了事儿,他不跑还好,站长肯定会帮他打点的,关键他招呼不打一个就跑回宁城来了,眼见已成定局,站长也只能将错就错,把人先藏起来,即便沪城来了电话又来了函,也当人没回来。”
“所以,周光捷这番是来讨人的?”曹队长捂着被扇得火辣辣的腮帮子,含糊地问。
他这位上峰想来也将其中隐情憋了些日子,如今能往外倒,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只听其嗤了一声,“他周大站长什么身份?如果值得他上门讨人,那我们站长的侄子当初就不会只是被革职查办了。其实,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这姓周的在处理这件事时,已经卖了站长一份薄面,但站长侄子看不明白啊!”他摇摇头,言下之意这位公子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瞧着旁边有人死了,他就吓得跑回来了……再加上站长一再不交出人,算是明晃晃打了沪城区的脸,他周光捷又怎么可能脸上有光?”
曹队长疑惑,“既不是要人来的,那姓周的这趟,到底是来……”
“他既不是来要人,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不全是。”上峰道,“他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沈……沈什么来着?”
曹队长赶紧补充,“沈南林。”
“嗯,这沈南林我也见了一回,表面上文质彬彬的,但一看也蛮硬铮,行事又有点嫩。但能叫周光捷相中还带在身边的,肯定也不简单。沪城区出了奸细,可能就出在周光捷身边,他能信谁,能用谁?他这是从外面重新抽了一把刀回去。”
“来咱宁城,恐怕也是想顺便‘磨一磨刀’。”
曹队长咂摸了一下这件事儿,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上峰这几巴掌打得他不冤,虽然他是很倒霉,但起码现在还没丢职位更没丢命。
如果周光捷要把沈南林当一把刀,那后者肯定有一股狠劲在身上。要知道,周光捷自己就是靠搞情报和搞刺杀起的家,能让他看入眼的人,绝不是什么软脚虾。
这沈南林就算还是个新兵蛋子,却也肯定不是个软蛋子。
沪城特务处水太浑,周光捷要用沈,也不能直接带回沪城就用,于是就拐到对他理亏的宁城来让其练一练手,顺便给他们宁城添一点乱,算是小小“报复”……吧?
当初周光捷处置站长侄子时留了他的命,后来也是来电来函要宁城分部交出站长侄子,没要到人也没怎么样,如今到了宁城,周光捷第一次先跟他们分享了情报,第二次又在报纸上捅了他们一刀……这人的行事实在叫人看不透。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属于神仙打架的事儿,他们这种小鬼,搞不清内情就掺和进去冲锋陷阵,绝对会遭殃,死都不一定死得明白。
还好他没先去兴师问罪,更没去拿人,否则局面只会更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