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李弼才终于反过味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母,喃喃开口:
“娘,李曲沦为匪寇,自有国法律令制裁。你当真就为这事,恨上了施茵与昭皇?”
“我为何不恨?”李母哭喊的声音带着愤恨,一字一字诉说着这段时间她压抑的怒火。
“我们同样身为李家人,我家又就受他连累,如今他又不顾血缘亲情,直接杀了李曲!他明明有能力留下李曲的命!他明明可以!”
“凭什么留他狗命!李曲的罪案你翻过么!”
绒儿这时猛地站出来。
十岁的女孩声音正是尖利的时候,原本嗓门就大,如今更是吵吵得左邻右舍都探过了头。
“你那宝贝儿子做了盗匪,抓到俘虏,当众剖开活人胸腹,生生剜取肝脏下酒,那人肝都割下大半,受害者尚且在地上翻滚哀嚎。他还逼迫被俘的家人,站在一旁全程看着,不许闭眼,稍有躲闪便一并斩杀。这不是变态是什么!简直猪狗不如!魔鬼行径!”
李母闻言眉头紧锁,却还是硬声反驳:“这都是你们给他罗列的名目罢了,谎言连片!”
绒儿一声冷哼:“谎言?我亲眼看过卷宗!
卷宗上还记着,他掳来男子,掘土活埋,只把头颅露在土外。
抓到被害者的儿女,逼他们日日往土外的头颅上泼冷水,眼睁睁看着泥土干裂、皮肉慢慢腐烂,但凡敢违抗,就直接把孩子推进坑中一同活埋。
这些,都是侥幸活下来的女子泣血写下的供词!
你那宝贝儿子如今在地狱里,正受着他当初施加给别人的苦楚!他活该!他正被恶鬼日日剥皮割肝!
他罪有应得,他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哇哇叫!嘞嘞嘞~”
绒儿吐着舌头,句句都往李母的心窝上扎。
李母拼命摇头,捂住耳朵:“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我儿绝不会如此,绝不会如此!那些都不是他做的,都不是他做的!”
片刻后,她放下手,撑着身子厉声怒喝:
“你骗人!李曲纵然有些缺点,但他是个好孩子!小时候得了蜜饯自己都舍不得吃,还偷偷留给我的好孩子,怎会做出这般恶行!”
她始终不愿相信,自家二儿子,那个会把蜜饯留给她的孩子,怎么会真的如此恶毒?
“那年我高热卧病,你父亲在外周旋各方势力,你要去府学读书,老二老三年纪尚幼,什么都不懂。唯有老二,端着一盘蜜饯送到我床前,软糯糯地跟我说:
‘娘亲多吃些,吃完病就好了。’
你们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此等行径!”
这些年来,李母无数次回想这一幕,一遍遍偏向李曲。
那一盘蜜饯,一直温在心口,是她这些年时时惦念、不肯放下的回忆。
可就在这时,李弼忽然开口:“母亲可曾想过,当年才五岁的孩童,从何处得来这盘蜜饯?”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就见李弼一脸酸涩慢慢站起身,苦笑道:
“娘,那年咱家连您的药钱都是勉强凑出来的,你觉得他一个五岁的孩童,是从何处得来的蜜饯?”
李母眼神骤然呆滞,缓缓转头看向长子。
是啊,那正是八王之乱后不久,世道动荡,物价飞涨,家里许久不曾尝过蜜饯。
当年她满心只记得五岁的李曲捧着蜜饯来的模样,却从来没有深究过那一盘蜜饯的来路。
不,或许,她只是不愿去想。
“那年我府学小考得了一甲,是夫子赏我的一盘蜜饯。我一口都舍不得吃,托正在府学边上玩耍的二弟,给你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