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一顿,眸光微沉却未恼,只将她手背轻轻一按:“若真不对,你早该当面斥我——可你偏选在李斯名字之后才提,分明是怕我松了那根弦。”
娥羲嘻嘻一笑:“良人都听出来了,这便也不算暗中了。”
她明明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在说他。
扶苏望着她弯起的眼角,忽然低声道:“幼时在章台宫抄书,老师们的竹尺落下来时,我也想过——若有人肯为我摘星,纵使天塌地陷,我亦敢信。”
娥羲挑眉反问道:“所以,这便是良人如此纵容骕儿父女的缘由?”
扶苏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到底没有说什么。
夫妻俩在东乡待了没有几日,便动身回到咸阳。
事实,果然他们的动向也都在始皇帝的掌控之中。夫妇二人刚踏进咸阳城中,就被始皇帝派来的卫兵径直请进了咸阳宫。
宫门巍峨如铁,咸阳宫数年如一日的沉肃。
章台宫正殿内烛火幽微。
始皇帝端坐于黑玉案后,指节轻叩案面三声,如击磬鸣。
殿内鸦雀无声,唯余烛芯噼啪轻爆。
扶苏与娥羲并肩而立,未跪,亦未俯,只静静迎向那道穿透数十年风霜仍凛冽如刀的目光。
始皇帝目光掠过扶苏,最后落于娥羲袖口半隐的青鸾纹上:“朕记得,此纹乃先太后所赐,非宗室正妃不授。”
那么,娥羲的身份,已经不用再猜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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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道:“君父,娥羲正是儿的新妇。”
他顿了一顿,补了一句,“儿的新妇,是王贲将军的幼女,老将军王翦的孙女。”
始皇帝眸光微顿,指节叩击声戛然而止。
王翦。
这个名字,伴着王贲的病逝,已经有些年头没有人在始皇帝面前提及了。
殿内烛火倏然一颤,映得始皇帝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追忆的微澜。
娥羲自然知道,不论在什么时候,她大父在始皇帝面前的待遇和地位,到底是特殊的。
她的大父王翦曾为大秦擎天之柱,六国平定,半数功勋系于其手。
始皇帝亲赐“武城侯”印,许以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殊荣。
纵使后来扶苏即位,骕儿长成,王翦退隐频阳,圣眷仍然未减分毫——这份恩遇,早已越君臣,近乎兄弟。
而王贲虽仍难逃病逝宿命,临终前犹遣人密呈兵策三卷,言“秦祚所系,在储君之明,在良将之继”。
王贲已经清醒,王家没有后人,会再从戎,维系好和骕儿的祖孙之情,或许能在他病逝后更荫庇王荣及他的后代,因此有此明智之举。
不过,娥羲记得十分清晰,王贲病榻前那三卷兵策,至今仍锁在望夷宫东殿秘匮之中,封缄未启。
小嬴骕和表兄的兄弟之情,已经多了不少权衡利弊。
但他左思右想,到底还是没有将这兵策取出,慷旁人之慨。
这孩子在娥羲和扶苏的精心教导之下,已经和龙崽骕完全两模两样。
扶苏退位与他,命三世登基时。
他眉宇间沉静如渊,再不见幼时跳脱,唯余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冷硬的清明——那是被史册压弯过脊梁,又被责任重新锻打过的姿态。
当然,娥羲和扶苏也知道这里的扶苏自从跟李嫄和离后,就全心全意跟始皇帝搞叛逆,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自然也未曾再续姻缘。
这一世没有娥羲这个阿母,淘气捣蛋却备受父母疼爱的‘王孙骕’如今自然也杳无踪影。
但始皇帝非要问,扶苏也只能如实答:“儿确未再娶姬妾。但膝下得一子骕儿,自幼聪慧淘气,备受君父喜爱。”
始皇帝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线,却未笑出声。
因为他迅又想到了现实——
去了上郡的扶苏,没有遇见娥羲,也没有再成婚生子。
这个逆子!
始皇帝顿时又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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