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居仓廪,食积粟,避风雨,远祸患;若居厕中,则食不洁,朝不保夕。
数十年权倾朝野,李斯自认已成仓鼠,却终被君王亲手逐出仓门。
娥羲默然良久,指尖停驻于将熄的炭上。
“李斯大才,可惜野心太甚,一朝行差踏错,晚节不保。”
她没有偏着丈夫,也没有拈酸吃醋,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毕竟,这是千百年后史册白纸黑字所载的定论。
扶苏颔,虽然他向来不喜李斯,同他政见没合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李斯之才确如北斗悬天。
修订秦律,推行秦篆。
统一度量衡,设郡县以固国本。
李斯,其功在社稷,其过在私心。
那支曾挥毫写下《谏逐客书》的笔,最终却为赵高拟诏、篡改遗命。
娥羲唏嘘道:“这个李斯权利盛极一时,没得善终。给我们胖胖做过几日老师的李斯,早早识趣辞官病退,保住了一世能臣之名,也不知哪样结局,对他来说更好些。”
火光渐微,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扶苏接了她的下一句:“哎,一转眼我们来了此地都已快要半年,也不知胖儿和我们那小孙女过得怎么样了。”
“我听出来了。”娥羲道:“良人的意思是,在这里要被君父掣肘,哪里有回去做太上皇,收拾胖胖舒服,是不是?”
扶苏欲言又止:“我不过顺着你的言下之意”
话音未落,对上娥羲的视线,他便倏然住口。
娥羲见丈夫没有非要和她论这个长短,才轻哼一声:“给那臭小子操了一辈子的心,天命让我们来到这里,也是要我们好好歇息上一番。没有看到这个大秦变成熟悉的那个大秦模样,我可不回去。”
扶苏还能说甚,惟有赞同妻子。
夫妻二人,确切地说,是娥羲这个‘昭德夫人’在大秦朝堂很能折腾,存在感极其之强。她常携一卷《考工记》入宫,与少府匠人辩铜铁之利钝;偶于廷议时掷竹简于地,声如裂帛:“此策若行,十年后必见黔鬻子偿赋!”
这话还是当着始皇帝说的。
始皇帝未怒,反抚掌大笑,赞曰:“朕得卿如得一镜,照见万民肺腑。”
娥羲却从不恃宠而骄,每逢朔望必率身侧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壮汉亲赴咸阳市集,察布帛之韧、量粟米之实,归来便伏案绘图,将庶民所困一一标注。
一日,她笔下新绘的曲辕犁草图尚未干透,市集上老农粗糙的手掌已覆上纸面:“夫人,这弯处若再削半寸,翻土便不费牛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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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羲当即削改,墨迹未干又添笔批注。毕竟,以前拿出曲辕犁都是‘做的弊’,这回,得靠自己手绘制,那个度一下把握不好。
经由了老农的提醒,犁铧的弧度,自此便定在了半寸之间。
后来咸阳南市新设“昭德工坊”,专供农具改良试制。
老农们挽着裤管蹲在泥地里,看匠人一锤一锤锻打新犁。
锤声铿锵,震得新犁刃口寒光流转。
老农们布满裂口的手指抚过弧度精准的犁身,齐声呼喝:“好!就是这个劲儿!”
锤声未歇,新犁已入春耕的沃土。
曲辕犁的推行么,仍然由咸阳城往外慢慢扩散推行各郡县。
值得一说,扶苏还是没忍住劝谏始皇帝,那个什么阿房宫,能不修就不修算求,君父您自己睁开眼看看如今的大秦,百姓连粗陶碗都补了三次,您却要筑起金玉为阶的宫阙?
始皇帝知道,始皇帝想捶他。
这破儿子,怎么不管是从哪里来的说话都一样的这么不中听,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君父,您是一个大昏君。”这种话了。
好在始皇帝终究未举手,只将案上一卷《秦律》掷于地。
娥羲见丈夫头铁承受了始皇帝的大部分怒火,这才提议道:“不如将阿房宫基址,改作太医署与义仓,对参与建造的徭役和匠人提高待遇,更改上工制度,如此,便能安抚民心。”
始皇帝沉默良久,,没颔也没直接否决,只是沉声问:“义仓若建,粟米从何来?”
娥羲看向丈夫,扶苏取出一卷竹简:“去岁关中三县余粮五万石,巴蜀新垦田亩产粟增两成,再调岭南盐铁税赋三成充仓底——此非损国,实乃固本。”
她又道,“更请设‘义仓监’,由乡老与工坊匠共掌出入,米粒可数,吏不敢欺。”
始皇帝闻言,终于颔:“准。”
翌日,诏书颁行,阿房宫基址上夯土声停,取而代之的是太医署的梁柱与义仓的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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