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把裴晔那冷硬模样的下颌线给勾勒了出来,褪去白日里那种杀伐的戾气,倒显露出了几分少年的气质来。
二十七岁这个时候,正是男儿处于意气风状态的年纪,可是他的眉间总是拧着一道浅浅痕迹,好像是常年思虑的程度过重,早早地就刻在了皮肉里面。
“裴将军。”她突然轻声地把话给说出来。
“嗯。”裴晔头也不抬,回应了一声。
“你的头部疾病,已经有很多年了吧?”
笔尖猛地停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
裴晔皱了皱眉毛,把笔给放了下来:“记不清了,至少也有五六年了。”
“是打仗留下的旧伤吗?”
“早年在西南剿匪行动的时候,被滚石砸到了后脑勺。”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捡回了一条命,就落下了这么一个毛病。”
楚音姝点了点头:“我从前在京城结识了一位年老的御医,专门治疗头风这种旧疾,有一个温和类型的食补方子,不需要使用猛药。
等……日后有机会的时候,我写出来给将军尝试一下好吗?”
裴晔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显得很深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帐子里面又安静了下来。
连日的奔波以及惊惧的状态,再加上刚才一阵处于紧绷的状态,楚音姝到底是怀有身孕的人,体力早就支撑不住了。
她本来想要撑着不睡觉,可是暖黄颜色的烛火晃得人眼睛晕,耳边是有规律的笔尖出的沙沙声音,竟然不知不觉地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裴晔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揉着眉心抬起头的时候,进入视线的就是她熟睡的样子。
她的头微微地歪向一侧,几缕碎头垂了下来,贴在泛着浅白颜色的脸颊上面,呼吸轻得就像羽毛一样。
睡着的时候,她眉眼之间的警惕以及从容的状态都消散了,看不出来是那个在十万大军的阵前面不改色的女人,也看不出来是让谢无戈、陆墨霖不惜掀动朝局也要保护着的人。
她就只是一个带着疲惫状态、怀有身孕的普通女子,连睡着的时候都微微地蹙着眉毛,好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裴晔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自己都反应过来了,愣了一下,接着有些不自在地把视线给移开了。
可是下一秒,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了回去。
夜里风很凉,帐子虽然厚,也阻挡不住寒气往里面钻。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寸许的距离,他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没敢去触碰。
回到案边坐下来,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茶的味道苦涩,可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觉,轻飘飘的,又有点烫。
帐子外面夜风呼啸着,卷着沙粒打在帐布上面,沙沙地响着。
远处偶尔传来马蹄的声音,不知道是巡逻的队伍进行换岗,还是谢无戈的人在附近进行打探。
裴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想起帐门口还晕着的亲卫青山,想起那几个被迷倒的看守,想起她方才明明可以纵身逃进夜色里面,却偏偏折了回来。
他明明应该恼怒的。
恼她算计自己的人,恼她耍花样逃跑,可真见她留了下来,心底深处,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