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曜儿和蟾儿不在房中,想必是特地赶过人,陆纮看向给她开门的人,试图在漆黑的夜中捕捉到一丝一毫泣泪的痕迹。
“……我没流泪。”邓烛一下就意会了眼前人为何一言不发地看她,让开了半个身子,“夜里风大,柿奴快些进来。”
她没流泪,这反倒让陆纮更为担心。
只是她不开口,陆纮也不好先开口。
二人心照不宣地移步到桌案前,一人一边,俱是轻轻坐下。
灯火爆芯,陆纮温柔地望着她扶在桌案上的手,她知晓自己若是去看她眼眸,她一定会合盘托出。
她不想用感情去逼迫她开或许不愿开的口。
“夫人这一路,辛苦了。”
手上忽而传来一阵暖意,陆纮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
邓烛看向身旁人,却发觉陆纮没有瞧她,“今日累不累,想不想早些歇息?”
她摇摇头,缄默着。
陆纮莫名觉着这缄默的时间有半辈子那么长,终于在她莫名其妙的祈盼中,余光望见她的嘴唇翕张,“……诵风她回魏国去了。”
果真蠢货。
陆纮敛眉,但很快松开了,尽可能平和,“……这,不是一个好決定。”
邓烛不置一言,她亦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魏国皇帝大行,江北乌暗、大河内外军头林立,长孙吟孤身一人,以图光复,无异以卵击石。
十足十的蠢货。
十足十的忠勇刚烈。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柿奴。”
邓烛靠在迎枕上,反牵过陆纮的手,圈捏着她的腕骨,“我要回西蜀军中,我要重整起阿耶的旗帜,我要渡江往北,我要长驱关中。”
“……我要你帮我。”
陆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你……可想好了。”
“人本来就是柴火,灼烧出万事万物。”邓烛望着陆纮的眼眸光明磊落,让人胆战心惊,“我不想总等着别人来为我烧。”
“所以我会去烧,柿奴,我定会去烧。”
哪怕是要将自己投入火里,烧得个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麟泰(二十)
陸纮参袁洛和胡振隆的折子往上递了有半个月,杳无音讯。
她耐不住胆战心惊,广陵还有那想殺她的刺客,陳抟也还留在那儿,久则生变,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她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剑舞夏花,水榭厅堂,陸纮趿坐在檐下,温柔地看着自个儿的心上人练剑,內心实则焦躁地不行。
那前少府卿袁洛、尚方令洪雷抓是不抓,殺是不杀,好歹给个说法啊!
“府君,晋安王殿下府中长史前来,请府君前去王府赴宴。”
怎么会是晋安王殿下?
不知何时,邓烛停了剑,府中传话的僮仆注意到了,又加上一句:“殿下似乎,只请了府君。”
─
建康城建制规模其实算不上宏大,邻水依山,城中错落,四處可见杂耍走卒,很是热闹。
陸纮将车內竹帘落下,微微叹气,心中已有了猜测。
陛下定是看了奏疏,但怕是不能同意她所请,若是陛下同意,应当是讓太子殿下全权處理,亦或是朝中会审,但折子递上去喑哑了半个月,蕭泽内心是作何想法已经不言自明──
他不愿再往下查。
洪雷倒罢了,袁家鸿勋巨阀,袁洛又在朝中积望颇高,这事查到胡振隆,能定他一个死罪,便已经是到了顶了。
陸纮拧眉,说不出的失望。
谁人读书明理不渴望澄清玉宇,助君王开一个承平盛世呢?
可真入了这官场,是上面黑、下面厚,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得过且过,胡马几顾浮山堰口?或对或错,春水一篙吓退曹瞒。
金陵依旧。
广陵绸缎不过是蕭锵等人与太子党爭、梁国数十年长治久安给养国之禄蠹的一角罢了。
太子殿下会堅持么?
晋安王会堅持么?
她……又该坚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