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她相牵的人察觉到她的僵硬,回握一二,带着陆纮到了陆芸榻前,双双下拜:
“儿来给阿娘请安。”
倒真似一对璧人。
陆芸挥挥手,示意曜儿先退下去,将屋门守好。
“阿娘,我──”
待人走远,屋内清静,陆纮急欲开口解释。
“我知道。”陆芸幽幽歎口气,“阿娘还没老眼昏花。”
“只是柿奴,阿娘不得不问你,也问……邓小娘子。”
陆芸面对邓烛,眼神霎然间慈愛了些许,“你知道,为何我和你阿耶,会将含光接到我们家中么?”
陆纮摇头,从前她虽然帮陆泾处理公文,也与门客交好,但陆泾在朝中的旧事、人脉,她也并非全然皆知。
“邓刺史扎根益州之前,其实是荆州人士。”
萧齐末年,朝中军头林立,身为梁王的萧泽欲拉拢荆州一派,所派之人,便是陆泾。
而后齐帝禅位,大梁建国,邓祁才被派去了益州。
“也正是你阿耶当年拉拢荆州一派有功,故而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赐婚我与你阿耶。”
只不过为免让圣上生疑结党营私,陆泾这些年与邓祁的私交几乎不存。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阿耶是君子。”
不愿邓祁之女被人折辱故而收入府中,不愿打破对妻子的誓言故而让自己的女儿做了她名义上的夫婿。
但是寄人篱下终究是寄人篱下,陆家对邓烛總归是有恩。
陆芸盯着陆纮,“柿奴,你现下要娶她为妻,可是乘人之危?你可是真的愛重她?”
“阿娘……”陆纮呼吸一窒,在阿娘面前,她没有许多矫饰,委屈愤懑几乎一刹那全涌上来了:“柿奴没有!”
“她没有。”邓烛见不得陆纮伤心,叩首行禮,“柿奴乃平生最愛重妾身之人,妾与柿奴,譬松柏梧桐坟前树,枝枝相连,叶叶相通!”
陆芸望着眼前好似蒲苇磐石的二人,莫名叹了口气:“都起来,别跪着。”
她如何不知少年人浓情蜜意之时,最难舍难分,恨不得生在一起,葬在一处,莫说柿奴身上淌着她和陆泾的血,是一脉相承地执拗,连含光亦是坚韧之人。
这俩人遇到一块,那确实是拿雷都劈不开的顽石。
人生苦短长,怕瞻前顾后错失良人,又怕岁月蹉跎消弭爱意。
罷了,罷了。
陆纮手心一沉,她与含光的手被陆芸捉叠到一起。
她稍稍低下头,就能瞧见陆芸这些年徒生出来的白发,鼻头蓦然一酸。
“日子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阿娘是过来人,不做棒打鸳鸯之事,只希望你们好好珍惜彼此。”
逆境催生出来的苦难会让人们本能地抱团取暖,可当逆境散去,日子归于平常,能否走下去,也是一道难关。
“倘若走不下去,也好聚好散,不要为难彼此,亦不要为难自己。”
语罢,拍了拍她们二人的手。
“好了,阿娘累了,想歇下了。”陆芸斜了自家女儿一眼,“你新任了右衛将军,府上事情不少,就先别在我这钻了。”
邓烛很敏锐,知晓这是要支开柿奴,同她说事?
“妾留下来,照顾夫人。”
陆纮还是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芸,惹得陆芸没好气道:“看什么,你阿娘莫不是什么恶老妇,生怕她在我这受了委屈怎得?”
陆纮连道不敢,赔笑着出去了。
陆芸望着足下颠簸,慢悠悠挪出去的陆纮背影,小声笑骂感慨了一句:“和她阿耶一个德行。”
长辈之事,邓烛不敢多嘴,颇为温顺地侍坐在侧。
陆芸温和慈爱的目光在邓烛身上逡巡了一番,记得初见她时,同现在相貌无二,但现在显然比当初更有锋芒,沉毅果决。
柿奴确没有骗她,邓烛是被爱重着的。
“有些话,从前我不好对柿奴她父亲说,毕竟子渭心怀家国,前朝乱政,国君昏暴,毅然决然投奔当今圣上,助天子举斧。”
他是心怀天下之人,身为爱人,她不能在他的理想上泼冷水。
“也不好对柿奴说,毕竟纵然世道错综,身为凡人未必事事都能遵循道德,但總不能教养孩子,将那些腌臜手段奉为圭臬。”
“但这世上,人心易变是实,当今国中,承平之下有乱象是真。”
“柿奴蒙受圣恩拔擢右卫将军,日后你们可是要去益州,光复你阿耶遗志,克复北方?”
她在陆泾身边这么些年,陆泾事事都会找她参谋相商,自是眼光毒辣,见邓烛现下神情和手上的茧子,便能推出她们所谋所图。
“……夫人以为,不妥吗?”
陆芸深吸一口气,态度很是明晰,“我与子渭虽不知益州之事,但家中生变这一遭,已能让我笃定,益州的浑水,只会比江夏、比广陵,深得多。”
“做到邓家平反这一步,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