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亦纠结萬分──是立萧钧的长子萧观,还是立他的三子萧镝。
萧钧顶撞他,对他佞佛诸多不满,他都知道,他拿萧锵当他的磨刀石就是为了告诉他,皇帝不可那般锋锐,佛,也是皇帝的手段之一。
倘若他悟到这点,这个梁国也就能交给他了。
怎奈何,天不假年。
檀香长焚,青烟杳杳,绕殿缠柱。
萧观踏入同泰寺时,雙眼看顾,由不住地发飘。
也不晓得是不是佛像骇人还是外头暑热与殿内阴凉相差太大,半大少年甫一进殿,只觉寒气钻骨而来,激得他径直往殿前一扑:
“孙儿叩见阿翁!”
“听说你为皇储之事,同你阿叔争噪?”萧泽数念佛珠,并不转身看他,“你阿耶尸骨未寒,你竟惦念这个?”
萧观冷汗直冒,叩首叫屈:“阿翁!不是孙儿贪慕权势,肖想皇储之位,而是孙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阿耶走的不明不白!”
他声泪俱下,诉起萧钧离世时的疑窦:“阿耶平日里身子骨好得很,怎么会同人游船,不慎落水,一場风寒后神志不清,急病攻心?!”
“分明是有人戕害他!”
“所以,你疑心你三叔?”萧泽停下了手中打圈儿的佛珠,“就未曾想过,冤枉了人?”
“隔阂易起不易解,你这样,叫我如何信得过你做储君?”
“阿翁!”
萧观大惊,泪流到一半也不流了,整个人浑怔在地砖上,想说些为自己辩驳求萧泽回心转意的话,又怕触怒了阿翁,下場更凄惨。
“倘若……”
萧泽知他说不出个所以,直将话问出了口,“让你做梁国的储君,你敢不敢做?”
萧观喜、惊、惶,跌宕起伏,支吾半晌,违心道:“孙儿惶恐,不敢称贤。”
……
“敢不敢做梁国的储君?”
同样的问题,问向了萧镝。
“……若阿耶信得过儿,儿萬死不辞。”萧镝沉吟了片刻,顿首应道。
“你竟不推辞?”
萧泽讶异地转过身来,打量起这个从来隐在萧钧身后的三郎。
“不推辞。”萧镝沉声,抬直起身子,同萧泽对望,“父皇所愿,乃菩萨旨意,凡人不可与菩萨相抗。”
“……朕竟从未发现。”萧泽扬眉,意味深长,“你比你兄长,还要聪慧懂事些。”
─
晚风吹动牛头骨上系着的五彩绳,飘飘荡荡,几只乌鹊自山林中飞出,盘旋落在牛头骨周遭。
“邓祁的女儿执掌了西蜀军?”
爨卮端着牛角打磨成的杯盏,送喂下一大口酒水,手指在案几上戳点,“他们汉人不是向来女子不主事的么?怎么今遭改了性了?”
“许是确有本事吧,插在阮氏部曲中的人回来信说,那邓烛凭一根棍棒战赢了阮樊子。”
“呵……”手指在案上野牛皮上抠着污渍,另一只手不耐烦地将手中杯盏往旁边推,示意满上,“有本事,邓祁也有本事,差一点就要给爨人换个主,最后还不是下场凄凉?”
“天下有势,顺势则生,逆之辄死!”
爨卮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双眸迷离。
“女儿身……女儿身……”
“我记得,此前陈娘子走前,留下过几个方子罢?说要我们紧赶慢赶,寻制出来,当中有没有那种……”
爨卮喝迷了神,醉态之中丑恶尽显,大手在空中无意招抓,“让她难忘一生,再不敢到男人堆里抛头露面的东西,嗯?”
底下人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怪笑,了然,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牛皮卷,同他翻找。
“兹莫,万一事情败露了……”底下也有明事理的,“梁国真动怒了,出兵于我们,如何是好?”
“蠢货!”
爨卮掷杯骂他,恣睢狂傲中带着笃定:
“梁国但欲走益州北伐或是防北,都需安爨,发现了又如何,她邓烛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
也不知晓这个西蜀军的头儿,又能当到几时呢?
爨卮哑笑,豪情万丈:
“这蜀地峰峦数万重,到了我们爨人的地,就是山上树根都能绊死她!”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安通(九)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