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然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从前被安插到萧观、萧闻彰麾下的人,还有零零星星的爨人。
爨人。
爨茶只在信中说她挑动底下人造反,并未言她已然到了建康,但观此情形,倒像是……她也在建康。
这軍中主帅,莫不是她?
麻烦。
含光的这个便宜侄女可不是什么善茬,不惜将建康挑动得天翻地覆的人,怎么还可能像以前那样,做个爨人的领头便甘心?
我可不是那个能喂饱豺狼的右卫将軍了。
中軍帐前,几个将軍对我讪笑,拉开了营帐,请我进去。
我低头进入帐中,顿觉闷湿,上首位置坐着萧观、萧闻彰二人,在见到我以后目光躲閃,半晌才开口,“……陆娘子遠道而来,是为哪位将军傳话,又有何见教?”
“这帐中这般闷沉,你二人,也不晓得将帘子支开些。”
对这两人,我可没打算多见礼,这二人,不做叛臣,我都瞧不上,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倒是便宜了你们,能在这上头坐着。”
他们脸色微变,显然是被戳穿的难堪。
“别躲了,出来吧,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作甚?”
话音甫落,屏風后转出一人,“姑父。”
“你果然在建康。”
“姑父是知道爨茶在建康是以来的建康,还是……姑父是为着姑母,来的建康呢?”爨茶的话不阴不阳,明摆着是在问,我来建康,是为了霸业,还是为了含光。
倏尔一柄寒剑架在我脖颈上,凉飕飕,剑刃划破了我的肌肤,淡淡的血腥味直往我鼻子底下飘。
“她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晓么?”我笑着看她,两根手指拈住剑锋,挡开,“你何必试我?”
“不是我试姑父,”她收了剑,拢住我的肩膀,凑得有点近。
我不喜欢除含光以外的人同我靠得太近。
拍开她的手,“那大司马门里头灌了铜水,你拿火烧,得烧到什么时候?”
她装腔作势朝我躬身行礼,“那……姑父有什么妙计?”
举目四顾,目落到一旁的沙盘上,信手拿起一旁的竹杖,往西處的宮城城门一指,“神虎门。”
我言之凿凿,云从前阿耶在太子宫中时曾带我路过神虎门,台城四面宫城,只有此门之內,无有浇灌铜水。
“你带重兵,垒铸高墙,向內倾泻箭矢,再派人浇油引火,此门必破。”
爨茶的眼中登时粲出光来,将手中长剑一甩,大步上前,剑身拍在那两人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天真的笑,手上剑的杀意和人极不相衬,“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们的好日子要到了,你们谁想做皇帝呀?”
“……”
叔侄二人被吓得抱作一团,相互打量,俄而萧闻彰将萧观一推,跪在爨茶面前,“我,我能做皇帝,我一定,一定听话。”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暗笑,又有些悲凉。
瞧瞧,瞧瞧,整个帐里都是一群腌臜玩意儿,这天上的流火就该落在帐里,把我们给烧成灰!
“还迟疑什么呢?”我将有些收不住疯劲的人往后拉了拉,“现在,不是好时候么?闷雷几声云开,西風直往宫门吹……”
可怜那东宫火,今夜怕是消不下去了。
“来人!”
她振臂一招,几个裨将推帘而入,“号令三军,于神虎门外垒起高台,将石漆拉来,尽数泼洒至神虎门上。”
“诺!”
“姑父。”她近身上前,扯住我的衣袖,眼瞳中閃着晦暗不明的冷光,“您应该,愿意同我一齐去神武门旁,看台城隳破罢?”
她心思太浅,几乎是一望而知,无非是忧心我心有二心,今日是来算计她的,要将我放在身边,剑一挥就能碰到的地方。
“好啊。”
我看着她腰间收入剑鞘的白刃,一时有些出神,我并不畏死,倘使计策失算,叫这小狼崽子捅了刀子,那便捅了,我这种人还能落得个血洒热土死在群狼环伺中的壮烈,都不知该说是老天长眼还是不长眼。
我又忽得想到拜别含光,她替我系上狐裘上的系带时的眼神。
傻,傻透了,何必对我这种人心疼呢?
不必渡我,不要渡我。
我想说什么,最终作罢,只是心生贪念,万般难改,还是依着心底那一点祸心,忍不住上前牵住她的手,无理取闹还带着几分蛮横地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
又害怕自己这般儿女情长会惹她生恼,即刻抽回自己的手。
沾了一点她的温度,够了。
真的够了。
我强迫自己离去,走得决绝干脆些,告诉她我是一个惡人,我自己去闯龙潭虎穴,生死有命,是我该认下的罪。
我拾起灯笼,踏进被血水污过的青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