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纮感觉到自己脑后被人托住,而后压向她的颈窝,发顶上传来点点细密的吻。
南国的烟雨太厚,她们都被困住,没得选。
怀中又传来濡湿和热气。
陆纮委屈,很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邓烛没察觉自己的哄劝也帶上了鼻音,“哭毁了眼睛怎么办”
头顶的哄劝似是拉开了陆纮心上的闸口,眼泪不受意志夺眶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混账,不是从益州开始后悔的,是从江夏开始,我就后悔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野心,我就该安安稳稳在江夏养老一辈子,让阿耶不要去掺和什么土断,不要写那本《六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郎君”
她哽咽着,否定了自己此生十數年的所作所为,嘶吼呜鸣,抱着邓烛,“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陈抟,对不起益州死不瞑目的人”
“我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一等一的混账!一等一的烂人!”
“你为什么要爱我啊──”
她啜泣得不成样子,积年的委屈全反了上来,她确是这世上不幸者的一份子,可她又是幸运的,哪怕是这滔天罪业,也有她的娘子陪着她。
不离不弃。
“你喜欢谁。”
邓烛理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哭成大花狸奴的时候兀地问出这么句话。
她喜欢谁?她还能喜欢谁?
陆纮顶着哭到红肿的眼,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白里透红,脆弱又漂亮,邓烛在她抬头的一瞬,眸子就被她的唇给吸了过去,发了魇一般。
见邓烛不说话,她更慌了,“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急声辩白,身前人忽得压了下来,衔住了她的唇,一手掐了陆纮的下巴,逼着她揚起,承受这似惩罚又似褒奖的吻。
含光好凶。
她爱惨了。
她被她吻得身子发软,腿却似藤蔓,奔着光去纠缠,潮湿的水汽助长了藤蔓的生长,越缠越紧,像红线,像命运。
她任由她的手被含光抓住,揚过头顶,钉在榻头,任由她衔住自己的耳朵,敏感到颤抖,也不想推开。
潮气在她耳畔蔓延,“我还在你身边,我会和你同生,共死,一辈子。”
“你答应我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你还欠我的,一条命,不要忘了。”
“不要再失信了。”
“好。”
她紧紧抱着身上的人,疯嗅她身上的气味,“好。”
─
陆纮这一个‘好’,险些叫陈挺气得眉毛都掉了。
建康的老菩萨疑心他,派了一堆使者来他家中名为探查病情,实为监视,他纵是先得了消息,寒天冻雨将自己淋了个透彻,好容易真染上了病,建康来的使者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还说什么要带他去建康叫太医看看。
他好歹是军中出身,这点伤风捱到半路上怕就是能好,他不好,他得半死不活让老菩萨放下点戒心。
飛隼请陆纮出主意,结果这人要请自己阿娘去南海郡?
怎么呢,造反断头的事做到一半还想走不成?
他折在老菩萨手里,她陆纮想讨上好?!
陆纮也是真敢讨还起价,扯了几个来回,陈挺实在没了办法,令陆纮率人北上,他派人护送陆老夫人南下,陆纮的药至建康城外由飞隼交接。
─
昏风苦雨建康城。
“皇伯父,益州骚乱不止,不该下令伐木运石来建康!”蕭约实在是不明白,蕭澤近些年岁为何会这般昏聩。
朝中大臣缄口不言,唯有她还算没什么顾虑,壮着胆子敢跑到萧泽面前铮言一回。
“此前为修若那法师的精舍,不过是让建康王公们出钱出力,而今兴修建康新宮,侄女实在不知,如何对得起益州子民!”
萧泽手腕子上盘着佛珠,一言不发。
“皇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