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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第8页)

陆纮手上拿着一卷先祖陆机的《辨亡论》,“含光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此授业,替你分擔些。”

“原想着,这种论述讲起来怕是无甚意趣,都是些老调重弹的玩意,但今日看你授业……倒显得我不合时宜了。”

讓字都歪歪扭扭的人来学议论,当真是为难人了。

何止忧看不见陆纮手中的书名,问了一嘴,陆纮告知后,嫣然一笑:“柿奴多虑了。”

“这些人里,孩童或许听不明白,跟着含光出来的亲兵,未见得不明白。”

不论是敢挣开束缚入含光麾下的女子,还是跟着含光刀口上舔血的人,或许大字不识,却不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妨将这文意思说得直白些。”

陆纮颔首:“好。”

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样子讓何止忧不由侧耳。

乖的不像话。

“听说,陆老夫人,你打算接回来了?”

时近午时,何止忧相约她一旁用些饭蔬,陆纮没有拒绝。

何止忧每日用的很清淡,一盏葵菜羹,一碟蒸海鱼,和陆纮各小半碗粟米饭罢了。

“嗯。”陆纮挑起几丝鱼肉,埋在粟米饭中,最平静闲适的态度,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梁国,日子不长了。”

且不说她早些年和陈挺的謀划,就凭着萧澤这份折腾的架势,也是奔着亡国去的。

“听说他为了建新宫,发动了二十万民众,益州群情激奋,叛乱四起。”

陆纮把弄着桌案上的杯盏碗筷,给何止忧摆时局图,浑然忘了眼前人是个盲人:

“北面,齊国新君即位,听说厉兵秣马,想攻梁国,至于为何……想来是国内鲜卑同汉人之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何止忧颔首,“虽未见过那位齊国新君,不过凭他那些风言风语,便知他武功彪炳却不是个文治之君。”

“所以,他许会南下,梁益、淮北,二者欲得其一。”

陆纮将两个杯盏一左一右,搁在案上,“比起梁国灭不灭,我更担心齊国。”

从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加之北伐夺回梁州也算是好事一件,陆纮满心满眼扑在将萧澤拉下马的事上。

如今冷静了,齐国一统北方了,梁国内忧外患空虚了。

“你在意?”

“我畏惧。”

陆纮很坦诚,她需得承认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骨子里的偏见,北地胡虏,蛮夷也。

有这想法也并不奇怪。

魏国覆灭,连帶着鲜卑人‘装模作样’的皮囊也一齐撕碎了,就连何止忧都听到过许多北地胡虏吃人肉的浑话。

齐国手下的那些胡人将士,可不是从前魏国那般,被孝文帝逼着移风易俗,尽力褪去野蛮模样的人。

萧家该死,不代表陆纮觉着胡虏是好人。

“一旦建康乱了,”陆纮望着被她摆的意有所指的桌案,“最起码,失梁不失益,守水定守淮。”

“你不给人做謀臣可惜了。”何止忧调笑道。

“这不是在给人做么?”

陆纮夹了一箸葵菜,摇头似自嘲,“江南不长久,陈挺也不会长久,但倘若躲在这儿,能帮她护着这一方百姓安宁……也挺好的。”

江南积弊太重,太沉,倘若说野蛮和血腥是利刃的话,尚可安慰自己,文明总是需要野蛮开道的。

但迂腐和守旧,则是藏在文明下的蛀虫,花费三百年,一点一点,吞没了南地所有。

“回来了?”

“嗯。”

邓烛的新宅子同刺史府约莫不过百丈远,也就隔了条街巷的距离。

依旧是不大的院子,院中栽了些瓜果,鄧烛今日回的早,正捉了只在井里镇好的甜瓜,抽了腰间配的短刀,在案上片瓜吃。

旁边还有几个新收养的孩儿,一个个眼睛乌悠悠、贼溜溜,盯着甜瓜直咽口水。

她将甜瓜切好了等份的大小,按人头分给这些小娃儿。

见陆纮凑近,极其吝啬地切了片拇指宽厚的瓜,递给她。

她手上这片四五片抵不过人小崽子手上的一片。

厚此薄彼!

陆纮接过甜瓜,眼生幽怨。

“你身体这几日吃不得凉的。”鄧烛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又在胡生哀怨,不由得提醒她,正视自己个儿的身子。

她自己没动那案上甜瓜,拿着帕子擦拭自己剛剛用来切瓜的短刀,“我喊芽奴拿红枣生姜煨了点羊肉,你晚上记得多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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