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黄蓉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这一声,耗尽了她的心力,也引来了更多的箭矢。
几支箭几乎是同时射来,一支射穿了她的左胸,距离心脏只有寸许;一支射中了她的小腹,那里本就鼓胀异常,此刻被箭矢穿透,一股混合着脓血和恶臭的液体猛地涌了出来;还有一支,射中了她被捆绑的手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
眼前阵阵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仿佛看到桃花岛灿烂的桃花,看到靖哥哥憨厚的笑容,看到自己身着嫁衣……那些美好的画面飞闪过,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嘶哑疯狂到陌生的咆哮声,正从城墙下方,由远及近,如同受伤暴龙的怒吼,席卷而来!
“蓉儿——!芙儿——!”
是靖哥哥!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被关着吗?
黄蓉残存的意识里,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不,不要来!这里太危险!快走!
但她已经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急流逝,黑暗彻底笼罩了她。
***
郭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崩断镣铐的双手双脚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牢房外的通道里,因为蒙古攻城而一片混乱,狱卒和零星守军匆忙跑过,没人注意到这个从最深处牢房里冲出来的、浑身是血、状如疯魔的“前大侠”。
他随手从一个惊慌跑过的士兵腰间夺过一把腰刀,刀锋冰冷,却不及他心中恨意的万一。
他像一道复仇的血色旋风,沿着混乱的通道,朝着喊杀声最激烈、也是狱卒口中他妻女受难的方向——北城缺口,疯狂冲去!
沿途遇到零星的阻拦,无论是惊慌的守军还是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在他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和那不顾一切、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的疯狂刀法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砍翻在地。
他的武功本就登峰造极,此刻抛开一切顾忌,心中只有杀戮和拯救(或者说,是毁灭前的最后确认),威力更是恐怖绝伦。
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泼洒在墙壁和地面上,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
他只知道向前,再向前!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巨石砸落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蓉儿和芙儿,赤裸着,被绑在木架上,被箭矢穿透,在痛苦和屈辱中死去!
“啊——!!!”
他出非人的咆哮,冲上了一段城墙马道。前方,就是那段巨大的、冒着烟尘的缺口,以及缺口处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绑满人体的木架!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外侧的那个身影。虽然瘦削变形,虽然血污满面,虽然身上插满了箭矢……但那轮廓,那依稀的眉眼……是蓉儿!
还有旁边那个……被射成了刺猬、尤其是一支箭深深插入眼眶的……是芙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靖所有的疯狂、暴怒、恨意,在亲眼目睹妻女如此惨状的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诡异地沉寂下去。
一种比疯狂更可怕、比恨意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他。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木架上的黄蓉和郭芙,看着她们身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她们毫无生气的脸庞。
他的蓉儿,那个聪明绝顶、巧笑嫣然的蓉儿。
他的芙儿,那个天真烂漫、会拽着他衣角撒娇的芙儿。
没了。都没了。
以这种最屈辱、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曾经誓要守护的城墙下,死在了他曾经效忠的朝廷和同袍手中。
“嗬……嗬……”郭靖的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张着嘴,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木架走去。
箭矢从他身边掠过,石块在附近砸落,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中只有那两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几个正在木架后方慌乱修补城墙的士兵看到了他,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郭……郭靖!他怎么出来了?快!拦住他!”
几个士兵持着长枪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
郭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随手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轰然爆,那几个士兵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城垛上,筋断骨折。
郭靖走到木架前,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上黄蓉冰冷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粘腻,是血。
他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折断她身上的箭杆,但箭镞还深深留在体内。
当他碰到那支射穿她左胸的箭时,手指猛地一颤。
那里,曾经是他最依恋的温暖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