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巨大的合金骨架在穹顶探照灯的强光下投下冰冷交错的阴影,如同巨兽的肋骨,森严地笼罩着下民生活区c-区。
空气里永远飘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劣质营养膏的寡淡、陈年油污的闷腻、拥挤人体散的汗酸,还有金属本身被岁月侵蚀的锈腥。拥挤的通道昏暗而压抑,劣质光源在低矮的顶棚上苟延残喘,明灭不定。
“白老!求您了!再给看看!这‘石锤’的右腿关节锁死了!明天就是补给任务,没把它修好的话,那些上民会要了我的命的!”一个半大少年几乎要跪下去,脸上是抹了机油的黑灰也盖不住的焦急,死死拽着一个灰白头的老人。
被称作“白老”的薛逍遥,易容后的脸上毫无波澜,如同沟壑纵横的荒原。他经常在上民区和尘民区走动,而此时他正蹲在狭窄通道角落,布满老茧的手沉稳地探入一架老旧重力体的膝部关节,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精准。他身旁摊开一个磨损严重的工具包,各种自制或拼凑的零件散落着。
“急什么。”逍遥沙哑的声音响起,手上动作不停,“液压阀锈死了,油路堵了多半。去找嘉丽博士要半管‘清道夫三号’,再弄点高标号润滑脂来,旧仓库角落或许还有存货。”他甚至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那堆油污与金属的难题里。
少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围着逍遥的其他人也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白老,小陈这咳嗽……老不见好,您上次给的草根熬的水喝完了……”一个小姑娘拉着另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挤到近前,脸上是深切的忧虑。
逍遥这才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小女孩憋得通红的小脸和急促起伏的胸脯。他皱了皱眉,从工具包底层一个破旧的铁皮盒里摸索出几片干枯蜷曲、形状怪异的叶子,放到小姑娘的手心:“压碎了泡温水,一次半片。别量。”
“谢谢!谢谢白老!”小姑娘千恩万谢,拉着另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挤出人群。
这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金属撞击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切割感。
“滚开!磨磨蹭蹭的!挡道上民的路,想挨鞭子吗?”两名穿着崭新银蓝镶边城防军制服的士兵,正不耐烦地用枪托拨开几个穿着灰扑扑工装的下民,为后面一个身材福、胸前别着闪亮蓝光的上民徽章的男人开路。男人捂着鼻子,一脸嫌恶,仿佛呼吸这里的空气都会折寿。
拥挤的下民们像被投入石块的池塘,不安地骚动起来,本能地向两侧缩去,在狭窄的通道里硬是挤出一条更窄的缝隙。恐惧和屈辱清晰写在每一张灰暗的脸上。
逍遥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趾高气扬的上民和如狼似虎的士兵,最后落在被挤到墙边、几乎摔倒的一个下民老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刚才维修重力体时掉在地上的一颗沾满油污的螺钉捡了起来,随手丢回工具包。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像在凝滞压抑的空气里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看什么看?老东西!”士兵见逍遥直起身,目光似乎停留在自己身上,立刻凶神恶煞地呵斥,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对象,“白参宿是吧?别以为仗着有点本事就能在这儿摆谱!”
逍遥也懒得跟这群小孩计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木讷、却又微妙地混杂着洞悉与嘲弄的表情。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身份?”他抬手,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指划过沾满机油的工具包边缘,又指向通道顶棚渗水的锈迹斑斑的管道,“能修好这些‘铁疙瘩’,能让咳嗽的娃儿喘上气儿,能让断了腿的‘石锤’再站起来扛货……这身份,我觉着,比一个光会捂鼻子的徽章,实在多了。”
他的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任何煽动,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楔入了在场每一个尘民和那两个士兵的心防。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远处管道漏水的单调滴答声,以及那个被呵斥的上民陡然加重的、带着惊怒的喘息。
士兵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猛地扣紧了扳机护圈,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带着绝对力量感的嗓音如同岩石滚落般砸了过来:
“吵什么?!”
维克多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那道自眉骨撕裂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在顶灯下如同凝固的岩浆,锐利的独眼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那两个士兵和那个上民。
他覆盖着战斗服的手臂肌肉虬结,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战场煞气便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
士兵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挺直的身体僵硬无比。那上民脸上的嫌恶也变成了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维克多的目光落在逍遥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最终,他只是用那独眼扫过那两个士兵,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执勤时间,擅离职守?滚回岗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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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维克多长官!”两个士兵如蒙大赦,几乎是拖着那个脸色白的上民,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迅消失在通道另一头。
维克多没有再说话,只是那锐利的独眼再次扫过逍遥,仿佛要将这张布满风霜的脸刻进记忆深处,然后转身,沉重的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出沉闷的回响,一步步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压抑的气氛稍有松动,下民们敬畏地看着维克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依旧一脸木然收拾着工具的逍遥,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庆幸、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的感觉。
逍遥只是慢悠悠地系上工具包的搭扣,仿佛刚才的一切风暴都与他无关。
旧仓库改造的临时维修间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灼烧后的焦糊气。一架训练用重力体的装甲外壳被拆开大半,露出内部复杂交错的线路和液压传动结构,像被解剖开的钢铁巨兽的内脏。几盏高亮度的维修灯投下惨白的光柱,将油污和磨损的零件照得分毫毕现。
“手腕传动轴校准偏差过o度了!看到没?就这儿!”逍遥指着动力舱深处一个细小的连接件,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满是油污的手握着校准仪,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如同警告。汗水顺着他布满沟壑的鬓角滑下,混着油灰,在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他身边,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沾满油污的尘民连体工装、名叫梅森的年轻人,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另一台辅助工具,试图调整那个几乎被其他部件完全遮挡的耦合点。他的额头上同样布满汗珠,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专注和一种被信任的兴奋。
“稳住,再往左微调o……对,就这个感觉!好,锁死!”逍遥紧盯着校准仪的反馈,语极快。梅森依言操作,动作带着经过反复练习后的沉稳。
“搞定!”梅森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逍遥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崇拜,“白老,您这眼力真是神了!这误差,检测仪都差点没扫出来!”
逍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混合物,目光转向重力体另一处故障点。
就在这时,维修间的沉重金属门被猛地推开,出刺耳的摩擦声。埃隆杵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金属拐杖,一瘸一拐地闯了进来,腰部的绷带依旧刺眼。
他满脸怒容,目光扫过正在协同操作的逍遥和尘民梅森,尤其是看到梅森正操作着需要中级以上权限才能使用的精密校准时,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白参宿!”埃隆的声音像破锣,带着伤痛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暴怒,“你他妈搞什么名堂?!谁允许你让一个尘民动核心校准仪的?!这他妈是猎荒者的命根子!搞砸了你负得起责吗?!”
他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手中的金属拐杖重重顿地,出“哐当”的巨响,震得维修间里回音嗡嗡作响。
梅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工具差点掉落在地。畏惧和屈辱写满了年轻的脸庞。周围其他几个辅助维修的尘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紧张地低下了头。
逍遥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平静地看向怒火中烧的埃隆。
“埃隆教官,”逍遥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像投入滚油里的冰水,“这架训练机,昨天的战损报告是你签的字。左臂动力输出间歇性衰减,最大推力不足额定七成。问题就在刚才梅森校准的那个耦合点上。”他指了指刚刚调整完毕的位置。
“是……是又怎样?”埃隆被这平静的陈述噎了一下,但怒气未消,梗着脖子吼道,“那也不是让一个尘民碰精密仪器的理由!规矩就是规矩!律教所来了怎么办!万一……”
“万一什么?”逍遥打断他,嘴角似乎又浮现出那种木讷中带着极度讽刺的弧度。他拿起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刚刚被换下来的、有明显裂痕和变形磨损的小型传动齿轮,举到埃隆面前,油污的手指用力点了点上面的编号和生产批号。
“看看这个!f-区尘民加工厂铸造的!用的还是旧世界熔炼炉最后一批回收的废料!强度只有标准配件的百分之八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虽然那怒意被沙哑的嗓音包裹着,却像裹着棉布的钝刀,更有穿透力。
“没有他们熔炼废铁、铸造这些勉强能用的‘边角料’,没有他们钻进最脏的管道抢修破裂的能源线,没有他们在种植园里把营养膏挤出最后一点养分……埃隆,你告诉我,你腰上这伤,拿什么药治?你引以为傲的猎荒者,开着重力体出去的是威风,回来的时候,靠什么修?靠上民老爷们的手指头点一点祈祷光影之主显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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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的声音在空旷的维修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也砸在每一个低着头的尘民心上。梅森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水光,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