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澈。
清澈的澈。
母妃说,这名字是希望我心思明澈,一生清白。
——
我记事很早,大约四岁。
但记事之前的事,我是从母妃夜夜不歇的低语中拼凑出来的。
我有个哥哥,叫白鸿,是宫里的大皇子。
他是母妃的命。
外公是当朝宰相,舅舅们执掌要津,哥哥聪慧仁厚,功课骑射皆出色。
太傅曾酒后失言,叹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贤者为先”。
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有人容不得他活下去。
那年他六岁。
母妃说,他喜欢去御花园的假山池边玩耍。
后来渐渐“病”了,起初只是倦怠,后来呕血,高热,天未亮就没了气息。
太医说是“急症”,父皇震怒彻查。
证据指向凝芳殿的李昭仪,说她妒恨德妃,给皇长子下了慢性毒。
李昭仪辩无可辩,被赐白绫。
她那个尚在襁褓的儿子,也被扔进了最偏僻的凝霜阁,任其自生自灭。
一场“公正”的处决,平息了风波,告慰了皇长子的在天之灵。
从此,母妃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件事。
怀念白鸿,和憎恨李昭仪和那个“小孽种”。
——
我的日常,便浸泡在“鸿儿”这无处不在的影子里。
嬷嬷给我梳头时,母妃坐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红了眼眶:“鸿儿小时候,头发也是这样软……”
我垂下眼,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尚存稚气的脸。
镜子里那个孩子,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试了试,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午膳有时会有松软的桂花糕。
母妃尝了一口,筷子就停了:“鸿儿最爱吃这个……要是他还在……”
我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我会把盘子往母妃那边推一推,轻声说:“母妃也吃。”
下午练字,临的是哥哥开蒙时写的帖子。
他的字迹工整,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力道。
我的笔尖悬着,墨滴污了纸。
母妃走过来,指尖抚过哥哥的字迹,叹口气:“你的笔力,还要多练。”
我知道,她又在比较。
在透过我,努力寻找另一个早已消失的孩子的痕迹。
我放下笔,乖巧应声:“是,母妃。”
心里却想,哥哥六岁就死了。
他永远活在最完美的年纪,永远比我好。
我追赶的,是一个幽灵,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