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枝好似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许久握紧了手里的剑,却没有拔出来,看着他道:“我……”
忽然雪白的面容上一片凌乱月影,叶枝神色一紧本能的就举剑挡了来招。没有半刻停顿,他的招式又呼啸而来,剑气劈月毫不留情,叶枝没有办法,只得抽出剑来与他对招。
两人由楼宇阙阁打到山木水湖,剑影如织,银光似锦。
两人已经打到一处翠林,松裴一出狠招将她手中银剑挑落,她步履不稳后退了两步,扶着胸口咳嗽了一阵,才缓缓的站直了看他,道:“我输了。”
松裴走过来抹去她嘴角一点红,难得认真的看她:“就这么想赢?”
叶枝道:“是。”
松裴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承诺?”
她抬头看他:“可是我输了。”
松裴笑起来:“是孤忘记了,你擅鞭,不擅剑,算不得输。这承诺,当是孤赔给你的。”
叶枝沉默片刻,道:“陛下可记得新婚之夜答应叶枝的事,叶枝没有什么别的愿望,此生唯盼为国雪恨。”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道:“这个我已经答应过你,换一个。”
叶枝漂亮的脸上映出一片斑驳竹影,他的手抬起要抚上她的眉眼,似要拨开这些凌乱的影子,却正好触到她摇头,听得她道:“没有了,如果陛下还记得曾经答应过叶枝的事,那么今次叶枝愿赌服输,不要陛下的承诺。”
松裴的手顿在空中,片刻,缓缓收回。他眼睛里渐渐的挑起似真似假的笑意,淡淡道:“今日与夫人一战酣畅尽兴,夫人也累了,回去歇息吧。”叶枝看着他,松裴笑了一笑,信手拎着剑,转身走了。
石灯寂然地照亮幽长的宫道,卿浔瞧着松裴远去的背影,拦在宫道上,他望着一处,低声道:“云儿,出来吧。”
就计
月牙儿弯弯,垂在阙檐上。
宋祯孤身凭栏,站在吴宫七重阙楼上,瞧着那银色的月牙儿,又从高楼之上的千里朗空,看到重阙之下的万户人家。
他扶着栏杆,对身后人道:“这里的夜晚好是宁静。”
松裴上前来:“国土安定,百姓安居,日不忧食,夜不畏贼,自然安静。”
宋祯往后退了两步,避开倾泻进来的月光,回首时对他道:“今年的莲花盛会,可比往年冷清许多。”
是冷清许多,今年的帖子都接了,可都推脱着有事不能亲来,遣了使臣前来赴宴。松裴也都能理解,过去这一年,齐国亡了,宋王谭璋战死沙场,宋国也亡了。靖阳在漠州风生水起大杀四方,陈王沈沉安得守着四关,赵世子慕辰熬过冬日便只能坐在轮车上行动,蜀国偏偏又骚扰不断。楚王钟离溯一边得看顾着赵国,一边又得太子指令修筑烽火台和粮马道。
即便是吴国,因着与燕国的对峙争扯,以及秦国强势的压迫和南越无声的威胁,上下也都没那么放松,这回的莲花盛会更不比往日热闹。
就连松裴自己也提不起劲,也就秦王还有闲情逸致,住在他宫中等人来。可惜太子殿下无声无踪,这两人不碰面就没什么乐子可看。
其余那些不当事的使臣小官就更没什么意思可瞧了!
偏这时候宋祯从燕国送了那金鼓来,他自己也隐着名声跟着一起过来,倒颇值得玩味。
松裴不说话,狐狸眼含笑看着他,他审视的目色露骨,将他从头看到脚。宋祯前不久死了爹,缁衣着身,形销骨立,越发阴郁冷漠,松裴的眼神定在他那双晦暗阴沉的眸子上,谛勘他心思的目光如针如凿。
宋祯直面他的谛视和猜忌,迎着他的目光道:“齐亡,一水之隔的宋亦亡,待燕亡,吴国的下场又将如何?松裴,如今你最大的威胁,不是我。”
松裴眼中忌戾隐现,那狠厉转瞬而逝,被似真非真的笑意掩替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哦?这话怎么说呢?”
宋祯近来瘦了许多,阴影打在面骨上,越发显得削冷锋利。松裴还在和他打马虎,可无声的对峙已经抵在二人之间。
他笑起来,笑意阴恻恻的亮在漆沉的眼底,瞧得人心惊,他说话却缓柔,把松裴揣着的糊涂一句句地撕扯开给他听:“宋王谭璋不也是太子心腹,比之吴王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不是照样飞鸟尽良弓藏,为太子战死沙场的尸骨尚未寒,宋国山河转眼便入了秦王之手。”
“而这时的太子殿下,究竟在何处?是如他所言,在赵国边境抵御外侵,无暇顾及,还是,在豫金王宫里,忙着和秦王分算天下?”
他倏忽哂笑:“太子和秦王,把天下人玩得团团转呢。”
松裴含笑倾听,他神色轻松绵柔,面色真假混淆,似是把他的话认真的听了,却并不从细微处败露他的心思。
他随着他的话说道:“哎,我又何曾不为宋王感怀?他傲骨铮铮,战亡疆场也算求仁得仁。至于太子,他是君,我是臣,他如今连天子的旨意也敢违抗,我一个臣子,他的心思,我又如何敢随意揣测?他的情意,我又如何敢随意置喙?有再多委屈,也只得咬碎牙齿肚里吞罢了!”
他就势挨近,与他推心置腹般的叹道:“我在秦王那儿吃的亏还少么?你燕国我还没握在手里,燕国海境已经叫他瓜分了去,我又能如何?那人住在我宫里,我又岂敢有半分怠慢?”
宋祯退开半步,他神色阴郁,眉间冷漠,却是看着松裴笑,那笑意轻蔑锐利,锋芒毕露,“我已是你掌中之物,你又何必跟我装模作样?”
他说话时轻仰起面,露出衣领下的颈,那颈纤细苍白,让轻薄的月色润抚着,那般的清冷脆弱,一只手便能箍得住,用些劲就能折得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