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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1页)

&esp;&esp;七、再来一次

&esp;&esp;明仁宗只做了十个月的皇帝,病逝后长子朱瞻基继位,是为明宣宗。

&esp;&esp;朱瞻基有“明君”的美誉,他与其父统治的时代更被史家称为“仁宣之治”。明宣宗做过几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发动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扫黄运动”,查封了首都的大批妓院,废除了原有的官妓制度,禁止官员携妓宿娼。此外,他还有意将首都迁回南京。

&esp;&esp;明宣宗对郑和同样十分信任,出于迁都的考虑,他任命郑和为南京守备,着手修理南京宫殿,同时修建南京大报恩寺。

&esp;&esp;但是,明宣宗同样面临着内忧外患。明太祖朱元璋留下的外藩的问题,历建文、永乐、洪熙三朝,都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朱瞻基即位之后,整治强藩汉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明初近半个世纪的藩王问题得以彻底解决。对来自北方蒙元势力的威胁,明宣宗御驾亲征,对其实施军事打击。在这个背景下,宣德五年(1430年),宣德帝亲自召见郑和,重启远下西洋工程,诏书曰:“朕祗嗣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大统,君临万邦,体祖宗之至仁,普辑宁于庶类,已大敕天下,纪元宣德,咸与维新。尔诸番国远处海外,未有闻知,兹特遣太监郑和、王景弘等赍诏往谕,其各敬顺天道,抚辑人民,以共享太平之福。”

&esp;&esp;皇位稳固了,“君临万邦”的念头在所难免。宣德六年(1430年)十二月,郑和开始了第七次远航,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下西洋。

&esp;&esp;这一年,郑和年已六十了。据《明宣宗实录》记载,郑和率领二万七千多人的远洋船队“凡所历忽鲁谟斯、锡兰山、古里、满剌加、柯枝、卜剌哇、木骨都束、喃勃利、苏门答腊、剌撒、溜山、阿鲁、甘把里、阿丹、佐法儿、竹步(索马里)、加异勒等二十国及旧港宣慰司……”

&esp;&esp;第七次下西洋,实现了两个人的梦想:作为帝王,朱瞻基实现了“君临万邦”;作为一个虔诚的穆斯林,郑和来到了圣地麦加,实现了朝圣的梦想。

&esp;&esp;宣德八年(1433年)二月,郑和船队返航。三月十一日,郑和病逝古里。古里,二十六年前,郑和第一次抵达的便是这里,最终他又在这里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成为历史与传奇。

&esp;&esp;八、烟消云散

&esp;&esp;郑和的故事,需要一个尾声。因为郑和的故事,始终与大海有关——这时的欧洲已告别黯昧的中世纪,正在发生巨变。郑和航海,有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中西方互动?没有任何相关迹象。郑和跟后人想象中的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是有区别的。

&esp;&esp;郑和航海,根本就不是中国历史上的“唯一”,更不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唐代即有海外远航,明代与之相比,只有规模上的变化,目的则是惊人的相似——直接服务于王朝的权力。

&esp;&esp;郑和下西洋的实质,是消除朱允炆式的皇权威胁,同时炫耀武力以宾服四方,满足朱棣身为“上国天朝”之主的自我崇拜。终明一朝,始终都在实行朱元璋的海禁政策,虽然有时松动一些,而朱棣时代恰恰是最严厉的时期。《明太宗实录》记载:“缘(沿)海军民人等,近年以来,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国,今后不许。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为贯彻“海禁”,朱棣还责令“禁止民间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为‘平头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唯一的变化,是朱棣恢复了朱元璋禁止的海外朝贡。

&esp;&esp;朝贡,是一笔政治脸面账。而经济账,当时就有人算得一清二楚:永乐十九年(1421年),北京紫禁城发生大火,刚刚落成的三大殿荡然无存,朝中大臣趁机对郑和下西洋发出一片反对之声。翰林院侍读李时勉等上书抱怨说:“连年四方蛮夷朝贡之使相望于道,实罢疲中国。宜明诏海外诸国,近者三年、远者五年一来朝贡,庶几官民两便。”李时勉等说得非常委婉:由于郑和下西洋,周边国家不断派遣使节进京朝贡,搞得有关接待部门应接不暇。“送礼”的客人冷不得又热不得,不如少招惹他们,以免劳民伤财。

&esp;&esp;表面的歌舞升平,代价是朱棣的一掷千金。万历年间的王士性,则给出了朱棣政治账的直接答案:“国初,府库充溢。三宝郑太监下西洋,赍银七百余万,费十载,尚剩百余万归。”

&esp;&esp;——净亏六百万两白银,这就是郑和“西洋”之行!

&esp;&esp;明成化年间(具体时间史料记载不一),明宪宗受中官鼓动,再次冒出重新下西洋的念头,遂传令兵部调取当年郑和的航海图等资料。但是,所有的资料都失踪了。

&esp;&esp;郑和航海资料的丢失,据说与当时的兵部车驾司郎中刘大夏有关。但是不是刘大夏焚毁了航海图,同样没有确凿的史料证据。明宪宗企图重新下西洋之事没有下文,刘大夏焚图之嫌最终不了了之,其实都在郑和航海的实际意义与价值上。

&esp;&esp;“郑和之后,再无郑和。”郑和七下西洋,最初的意义没有太多的隐秘,最后的意义也无需太多的附会。明朝的大海,“悠然而去渐远渐小,但则见渺茫茫一发遥空只有天水相连”……

&esp;&esp;唐伯虎:悲情人生

&esp;&esp;很多人因为《三笑》式的娱乐片,形成了关于唐寅的欢乐印象。其实,唐寅是一个悲情角色,他循规蹈矩时被人陷害,逾越规矩时又被人欣赏,“风流才子”的浪漫与之相去甚远。这时的明朝已过去了一百年,杂乱无章的时代烙印,一股脑儿地刻在唐寅身上。

&esp;&esp;一、人生波浪

&esp;&esp;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又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等,吴县(苏州)人。

&esp;&esp;唐寅的祖辈,大约于明英宗年间落籍吴中,到他父亲这一辈时,依旧是一介市井平民。唐寅的父母做一点小生意,而且在街市开了一处“酒肆”。不过,这种酒肆档次很低,来喝酒、喝茶的都是一些市井小民,唐寅也就自幼处在这种生活环境中。

&esp;&esp;少年唐寅习惯于游走闾巷街头,有着旷达不羁的禀性,没有家传的责任和义务感,甚至没有道德的负担,这也是他日后遭遇挫折,与儒林渐行渐远,走上“才艺”之路的重要原因。

&esp;&esp;唐寅的少时朋友,亦多为市井出生。有个街头小混混似的张灵,与唐寅交往甚多。直到十几岁时,二人还时常一齐脱光衣服,跳进水塘洗澡。家庭生计有父母操持,唐寅时常浪荡街市。

&esp;&esp;唐寅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的生活大环境。苏州地区经济发达,科甲繁盛,唐寅的父母在耳濡目染中对社会有了新的认识。明代的科举制度有着公平、公正的一面,客观上打通了社会上下层之间流动的通道。科举成功便功成名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唐寅父母,不能不为之怦然心动。小生意的一点积累,他们全押在唐寅身上,期望他一举成名改变家族的命运。

&esp;&esp;唐寅“性极颖利”,自幼聪敏,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唐寅十六岁时参加童试,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生员,也是家族中第一个有“功名”的人。小小年纪即为“秀才”,整个苏州城也为之轰动。

&esp;&esp;少年得志,也让唐寅人生前景一片光明,地方富家子弟纷纷与唐寅交往,唐寅也有了与张灵截然不同的一帮朋友。十九岁时,唐寅更娶了当地有身份的秀才徐廷瑞的次女。妻子徐氏贤淑,唐寅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并诞有一子。唐寅有了童话般的青年时代,开始享受着幸福的生活。

&esp;&esp;但命运总是无常的。弘治七年(1494年),二十五岁的唐寅陡然落入人生低谷。一年之内,唐寅先后失去了五位亲人:首先是父亲操劳过度一病而故,接着母亲伤心过度悄然辞世,不久妻子病逝,唯一的儿子夭折,最后是刚刚嫁出去的妹妹也跟着去世了。

&esp;&esp;人生如梦,唐寅坠入痛苦的深渊。他在悼念妻子的《伤内》中写道:“凄凄白露零,百卉谢芬芳。槿花易衰歇,桂枝就销亡。迷途无主驾,款款何从将。扶景念畴日,肝裂魂飘扬。”

&esp;&esp;家庭的变故,对唐寅的打击并不仅仅限于精神层面。从小生活于顺境中的唐寅,精神脆弱,对齐家治业更是完全陌生。家人的亡故,接踵而至的便是家庭破落。人生的沉重挫折,使唐寅几乎崩溃,从此又回到了张灵的队伍,自甘堕落,纵酒街头,读书求进更是无从谈起。

&esp;&esp;困顿中的唐寅,所幸得到好友祝允明的帮助。祝允明的外祖父,乃是迎英宗复辟有功而鼎鼎大名的徐有贞,在地方享有极高的威望。祝允明为人风趣洒脱,才华横溢,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被称为“吴中四才子”。对唐寅的不幸遭际,祝允明深为同情。文徵明的父亲文林,更是对唐寅“痛切督训”。祝、文二氏是地方有名的官宦之家,正是因为他们的同情与帮助,唐寅才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振作精神,继续致力于科举,一心谋取仕途功名。

&esp;&esp;唐寅的努力,果然如期成功。弘治十一年(1498年),二十九岁的唐寅到南京参加乡试,一举中举,并名列第一,成为“解元”。乡试中的第一名“解元”、会试中的第一名“会元”与殿试中的第一名“状元”,便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连中三元”,而唐寅无疑成功走出了梦想中的第一步。

&esp;&esp;更可喜的是,乡试获中“解元”的唐寅,受到了主考官梁储的赏识,并将其推荐给了另一位京官程敏政。

&esp;&esp;程敏政(1446-1499),字克勤,休宁人。程敏政的父亲程信,是个精通经术的儒臣,历官至南京兵部。程敏政从小跟随在外地做官的父亲,十岁被巡抚罗绮称为“神童”,并推荐给明英宗。明英宗见后非常高兴,将其留在翰林院读书。成化二年(1466年),程敏政进士及第,尔后进讲东宫。明孝宗即位后,又擢程敏政为少詹事,兼试讲学士,为皇帝讲解经学。

&esp;&esp;程敏政是个典型的“官二代”,岳父李贤曾官至吏部尚书。有着神童经历的程敏政,一生恃才自负,很少正眼看人。自己瞧不起别人,同样不招同僚喜欢,“颇为人所疾”的程敏政,免不了在官场上要吃哑巴亏。弘治元年(1487年),大明朝很多地方暴雨成灾,御史王嵩等认为这与程敏政的德性有关。官德影响气候,倒也符合传统的“气象理论”,程敏政由此被免去职务,四年后才重新复职,最后又一步一步爬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子上。

&esp;&esp;看不起同僚,程敏政却对青年才俊,大概这就叫气味相投,惺惺相惜。程敏政看到唐寅的文章,大为赞赏,一高兴还将唐寅请到家中。从此,唐寅与程敏政有了密切交往,唐寅无疑就是程敏政的门生。

&esp;&esp;唐寅与程敏政之间的交往,有着文人交流切磋的属性,但二人的资历远不在一个层面上,所以师生的属性更中肯一些。唐寅对程敏政同样非常崇拜,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学子,目空无人在所难免,但程敏政以其真才实学征服了唐寅。程敏政有一篇文章写得非常精彩,唐寅找其索要,程敏政痛快地抄给了他,唐寅郑重地送给程敏政一个金币,算作“润笔”。

&esp;&esp;从唐寅与程敏政的个性看,这种“付费阅读”并不带有贿赂的性质。唐寅付钱,是一种对师长知识产权的尊重;程敏政收钱,属于礼尚往来,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也根本不缺这一个金币。

&esp;&esp;唐寅结识程敏政,对自己的仕途进步显然是有益的。这种未来前景的鼓舞,更使唐寅摆脱了家庭灾难留下的阴影。在这期间,唐寅也重新娶妻,开始了正常的生活。美好的明天,又在向唐寅招手……

&esp;&esp;二、飞来横祸

&esp;&esp;弘治十二年(1499年),唐寅赴京参加会试。作为乡试的“解元”,会试能进士及第应该是正常的。文化发达地区全省第一的考生,如果在全国统考中名落孙山,反而有点意外。

&esp;&esp;与唐寅一道进京应试的,还有两位同乡朋友:一个是徐经,另一个是都穆。徐经与都穆,同样很有才华。其中的徐经,家里还特别有钱。

&esp;&esp;明代的会试,制度相当健全。会试之前,主考官究竟是谁除了皇帝与礼部尚书,主考官本人也不曾知道,更别说普通的社会人士。但这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恰恰是程敏政与李东阳。李东阳与程敏政一样,是个饱学之士,当年参加殿试,名列二甲领袖缙绅”。遇上这样的主考官,只能说唐寅的运气有点好。

&esp;&esp;两个考官学问太大,对考生来说则完全是一件可怕的事。以他们的学问,随便一道题,肯定都要折磨死一批考生。会试要进行三场,第三场是“策问”。这一场的试卷刚发下来,整个考场就炸锅了!

&esp;&esp;炸锅的原因,是大家根本看不懂题目。题意都看不懂,下笔还不靠蒙?《会试策问》的第三道题为程敏政所出,原题是这样的:

&esp;&esp;“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试举其大者言之:有讲道于西,与程子相望而兴者,或谓其似伯夷;有载道而南,得程子相传之的者,或谓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养性,专师孟子,或疑其出于禅;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其造道之地乃不一如此,后学亦徒因古人之成说,谓其尔然。真知其似伯夷、似展季、疑于禅、疑于老者,果何在耶?请极论之,以观平日之所当究心者。”

&esp;&esp;题中“旷世而见”的四位“豪杰之士”是谁?只有程敏政知道是宋代的张载、杨时、陆九渊和元代的许衡。但作为考生,要知道这个答案,除非将汉代到元代的“中国思想史”通读一遍,并且熟知这四位的专著。否则,只有开启想象功能,撞撞自己的运气。

&esp;&esp;但较真起来,程敏政的这道题,又没有超出明朝“考试大纲”的范围。因为那四位,都是理学名家。所以,答不上题,只能怨自己读书少,不能怪老师出题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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