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戚继光尽管喝了酒,现场应变能力依旧不低。他马上笑着对老婆说:我准备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esp;&esp;戚继光这惧内,真不是一般的。
&esp;&esp;这类故事,显系传说,因为找不到任何出处。有史实依据的,是戚继光怕老婆的原因。据清乾隆《仙游县志》等记载,戚继光因为儿子在莆田违反军纪而“斩子”,从而自感愧对妻子,对妻子多方迁就忍让,而妻子终生怀恨,苛待丈夫。
&esp;&esp;但是,“传说”可能有真的,“史实”绝对有假的:戚继光在莆田时,根本没有儿子。据戚继光之子编纂的《戚少保年谱耆编》及《戚氏族谱》所述,戚继光的每个儿子,都出生于他离开福建之后。
&esp;&esp;戚氏后人并不喜欢先妣的这种形象,他们认为戚王氏应该是这样的:
&esp;&esp;有一次,家里买了鱼,戚继光朝饭桌一看,只有鱼头和鱼尾。戚继光估计,这鱼肉一准被戚王氏给独吞了。晚餐时,戚王氏端出了中餐缺少的那一截,戚继光大为感动——戚王氏贤淑,夫妻俩恩爱。
&esp;&esp;其实,戚王氏就是个悍妇角色。二人结婚时,戚继光虽是四品,但她爹是总兵。将门虎女,武功好,脾气倔,家庭纠纷通常以武力解决,徒手格斗戚继光不是戚继光的强项,他常被打得到处跑——自卑,往往又是潜意识的。
&esp;&esp;清官难断家务事,戚英雄不得不受点委屈。但有一次,这位“女汉子”显然打对了。
&esp;&esp;嘉靖四十年(1561年),戚继光在台州抗倭,作为随军家属的戚王氏住在新河城。不料倭寇来袭,城中士兵基本上都已出征,只剩下普通百姓,还以妇孺居多,一时人心大乱。关键时刻,戚王氏挺身而出,召集仅有的百名亲兵,命他们组织人力守城。满城的男女老少被动员起来了,戚王氏让他们上军械库领兵器。军事重地,闲人莫入,没有文件怎么能分发武器呢?戚王氏哪管许多,劈头盖脸将保管员一顿臭骂,守库的兵丁乖乖地打开了库门。
&esp;&esp;一切安排停当,戚王氏穿上盔甲登城指挥。倭寇的文化水平也有问题,压根儿没读过《三国演义》,哪知还有“空城计”这么回事。所以,既不敢攻城,又不愿撤兵,脑子进水一样地呆在城外干等。结果,戚继光的大军赶到,想跑再也没机会了。
&esp;&esp;戚王氏脾气暴,夫妻关系糟,最终二人分道扬镳,戚英雄的另一张面孔也由此呈现。
&esp;&esp;汪道昆既是戚继光的好友,也是当时的文化名人。汪道昆撰写的《孟诸戚公墓志铭》,记下了戚英雄的真实故事。戚王氏与戚继光只育有一女,戚继光便纳了小妾沈氏,接着又纳了陈氏,接着还纳了杨氏。
&esp;&esp;这么一数,最少是三个。封建时代纳妾,本属正常,不正常的是,“娶妾三人,生子五人,其夫人竟不知将门有子”,弄得戚王氏连影子都不知道。将军擅长做保密工作,但这种保密对戚王氏应该是无效的。因为作为军队高级干部,戚继光每年的工资、奖金会有几大袋,戚继光绝大多数时间都忙于工作,不可能背着这些到处跑,放在办公室也不安全,最多是留足零花钱,余款悉数交给戚王氏。否则,以戚王氏的强势,日子没法过,秘密也会遭曝光。
&esp;&esp;但是,如果这些交给了戚王氏,戚继光又拿什么去养其他三个老婆?况且,她们还生下那么多儿子。
&esp;&esp;等戚王氏发现这个秘密时,戚继光的几个儿子早已满地跑了。太伤自尊了!绝望的戚王氏,决心与戚继光同归于尽。她抄起一把尖刀,直奔戚继光而去。戚继光闻讯,立马开溜,戚王氏岂肯善罢甘休,每日在家里蹲守,“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
&esp;&esp;作为军事家的戚继光,对付老婆自然不乏大智大勇,他声泪俱下,请老婆理解,都是为家庭好啊——传宗接代!加上戚继光的小舅子正在其手下做幕僚,也为戚继光化解家庭危机出了一份力,危机似乎过去了。但戚王氏对戚继光之恨,已痛彻心肺。在戚继光死前的那一年,戚王氏“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终身积蓄被戚王氏带回娘家,戚继光的生活陷入贫困。突然病发的戚继光,竟然一时缺钱买药。
&esp;&esp;“鸡三号,将星殒矣!”
&esp;&esp;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1588年1月17日),没有英雄的万丈光芒,戚继光凄怆地落下人生大幕……
&esp;&esp;海瑞:不合时宜的清官
&esp;&esp;当海瑞出现在明朝的官场时,这个王朝已经存活了一百八十六年。一百年后,这个王朝轰然倒地。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中,将海瑞之死列为大明王朝的标志性事件,这显然是学术上的“大家之言”。但是,受众广泛层面上的海瑞,只是一个抽象的“清官”,或是一些零碎的传奇……
&esp;&esp;一、暗淡中的新星
&esp;&esp;海瑞(1514-1587),字汝贤,广东琼山(今海南)人。海瑞任事嘉靖、隆庆、万历三朝,遭遇了明朝的步步衰落。
&esp;&esp;晚清学者薛福成认为,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清官无非四个人:汉代的汲黯、唐代的宋璟、宋代的包拯、明代的海瑞。汲黯与宋璟,对绝大多数非专业人士来说,早已陌生。包拯的事迹或传奇,有着诸多的“复合成分”。史上“四大清官”四个减去两个,或需再减去一个,答案自然更加明了:中国历史上的清官,海瑞不是第一,至少也是第二。
&esp;&esp;历史大视野下的明朝,海瑞是一个现象,也是一个悖论:爆出“清官”,又径入末途——无意义就成了海瑞的意义。
&esp;&esp;“清官”光环下的海瑞,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的贫寒。其实不然,海瑞生于官宦世家。据《海氏族谱》,海瑞高祖海逊之,明初任广东卫指挥使,正三品。曾祖海答儿在琼山置下家业,祖父海宽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父亲海瀚也是秀才……伴随明朝的一百多年里,琼山海氏始终是望族大户。
&esp;&esp;海瑞四岁时,“警敏不羁,不事家人生业”的父亲病逝。这个变故,是海瑞传奇的一个开始——海瑞的母亲谢氏,出身书香门第,精通经史。这位几乎寡居一生的母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慈母”,她严厉且无生趣,靠四十亩祖田收租生计,“严父”式地教育儿子。
&esp;&esp;谢氏对海瑞的教育,有着矫枉过正的苛严:她不许海瑞与别的孩子玩耍,“有戏谑,必严词正色诲之”。谢氏的意识与潜意识中认为,管不了丈夫一定要管好儿子,儿子不能像死去的父亲那样随心所欲,一定要刻苦勤学,做正人君子,走君子正路。
&esp;&esp;谢氏当年的教子情形,缺少鲜明而生动的细节,只能在海瑞文集中,找到一些相关的记述。但是,我们可以对照一下当代版本的谢氏——胡适之母。这两个家庭非常类似,胡适之母也是年轻寡居,她的故事很好找,也很鲜活:胡母便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教育儿子,让胡适从小就如一个老夫子。
&esp;&esp;以时代的发展,海母之苛定然远胜胡母。小时的海瑞是什么样的?在其《规士文》中,学生时代的海瑞,即以圣人的礼教为自己的楷模,其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念头,都不偏离圣人教导。海瑞见到年长的同学,十分恭敬。路逢长者,自觉让道一旁,从来都不越礼。“束以青丝,欲其节制谨度,收敛于礼法之内而不敢纵也。”学生时代,海瑞即得到“圣人”的称号。
&esp;&esp;海瑞在学生时代的《严师教戒》中,更有着关于未来的誓言:他发誓将来做官将坚持操守,抵制金钱诱惑,鲜衣骏马无动于心,一生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直到生命终点。否则,不如死去。
&esp;&esp;以孩子的纯洁之心,海瑞更是表明心迹:做事无愧于心,一生言行一致,刚毅做人,做圣人,即便见到高官大人,也要保持自尊,保持尊严。
&esp;&esp;他为自己取号“刚峰”!
&esp;&esp;透过现代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来看,海瑞的早年经历,或是其偏执、正直性格形成的原因,又似乎是解读他进入官场后种种怪异的密码。但在看完他完整的一生后,就会豁然发现:真正的海瑞不是后人的图腾,而是当朝的一张试纸,他以自己特有的禀性,测试出了王朝的种种病症,以及与现实王朝格格不入的症结所在。
&esp;&esp;首入官场,即是如斯——
&esp;&esp;海瑞是在四十一岁时开始涉足官场的。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海瑞进京会试。明代海南的“教学质量”可想而知,海瑞再次落第而归。即便没有取得进士资格,只有一个举子身份,海瑞仍不失为一个佼佼者。依照明制,这一年的闰三月,吏部授予海瑞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儒学教谕一职。
&esp;&esp;教谕,正八品,相当于科级的县教育局长。海瑞平生只是一个举人,没有取得进士身份,这对明朝官场中人来说,完全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没有进士身份,就意味着没有升迁的空间。安排其做一个县级的教育局长,无非是明朝的通行做法,正常情况下,海瑞需要在教育战线奋斗终生。
&esp;&esp;海瑞也没有升官的欲望。在教谕的位子上,一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基础性工作。明朝的中后期,制度的废弛无处不在,“教育部门”也不例外,学官们大多敷衍了事,拿拿俸禄,捞捞好处,学校与学生均疏于管理。海瑞到任后,从建章立制的基础性工作抓起,既不刻意地急功近利,也不从俗从众随波逐流。他一气订了六十多条教约,整顿校风校纪,狠抓教学质量。由于对教官与学生太过严厉,大家都称其为“海阎王”。
&esp;&esp;这并不是什么美誉,“阎王”通常是“鬼”的一种。“海阎王”,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海局长压根儿就不是“人”!至少,缺少人性。
&esp;&esp;“海阎王”的严厉,主要见于管理。教育质量究竟如何,没有翔实的史料记载,也没有间接史料证实,“海阎王”主政南平县教育期间,有出色的教育成果。教育是一个长线,在教谕的位子上,要想干出突出政绩,事实上非常困难,更难立竿见影。海瑞的严厉与敬业,除了身边人的感受,也确实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esp;&esp;但是,一年以后,海瑞很快成为一颗政治明星。
&esp;&esp;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延平府督学官到南平县儒学视察。府督学官,正是海瑞的顶头上司。督学官这种顶头上司,都是有身份的人:一般须有进士出身,有较高的经学造诣,有较高的道德修养。所以,这种文化官员无论到哪里,都是受人尊重的,而他们也比别人更讲“面子”。
&esp;&esp;督学官平时到县里来视察什么呢?按照明朝的规定,他们在任期内须两次到所属各官地进行视学,基本任务是监督地方官学的办学情况。朝廷是赋予督学官很大权力的,南平县教育到底怎么样,海瑞的政绩如何,实际上都是督学官说了算,也就是一张嘴决定你几年的事!
&esp;&esp;对顶头上司的到来,谁都会认真对待,海瑞同样也很认真,但却弄出了让人很不舒服的问题。
&esp;&esp;为迎接延平府的督学官,海瑞带了两名教官。见到府督学官,两名教官习惯性地跪拜在地,而海瑞却站在原地,双手抱拳“长揖”作礼。
&esp;&esp;两边的跪着,中间的站着,一个“笔架”形“山”字在大庭广众之下,太醒目了。海瑞“笔架博士”的雅号,从此不胫而走。
&esp;&esp;行个礼就那么难吗?督学官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训斥海瑞不懂礼节。海瑞的解释是:这里是明伦堂,是庄严神圣的讲堂。大明的礼制,便是这种礼!
&esp;&esp;海瑞的解释是正确的。按照明初制定的礼制,学官在学校见上官,只需长揖,拜而不跪,以体现师道尊严。并且,这种礼制是太祖时代留下来的。太祖、太祖时代,始终是海瑞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或是均不可替代的神圣。
&esp;&esp;礼节形式出问题,像是一种“皮肤病”,有碍观瞻,伤人面子。往深处想,发病机理处于隐形,也可能怕人。明朝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从诞生到死亡,一个王朝与一人大体相似,差不多都是先出现轻微病症,最后才出来送命的绝症。制度风化,士风日坏,学官们为了讨好上官,跪拜已是习惯性动作。不仅仅是教育界,整个官场都是一样,下级跪拜上级,早就是通行的风气。如果认为这是一种官场病,也尚是一种“皮肤病”。通俗的解释是:“拜”再加个“跪”,礼多人不怪。
&esp;&esp;现在,海瑞翻出一百年前的东西,就像旧衣服上打个新补丁,醒目,扎眼。事实上,那块补丁,用的正是当初的那块布料。
&esp;&esp;督学官很难不生气,他认为海瑞有毛病。其实,是他自己身上潜伏的毛病,因为海瑞而显示出来了。问题是,大家都有这种病,就感觉不出病人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