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崇祯说,轻了。皇帝说轻了,就改重些:田尔耕、许显纯死缓,其余七人充军,倪文焕等附加罚款。考虑到都是领导干部,充军地点就近安排。
&esp;&esp;崇祯对刑部、都察院的复审结果十分震怒,找来吏部尚书王永光,说你来审理。王永光愣了,说自己刚从南京调来不久,干的又是户部、吏部的活,对案情不熟,法律知识非常有限……反正,就是不干。
&esp;&esp;王永光不干,崇祯说那就朕自己干!崇祯的效率很高,一气写了十个“杀”字。那个死了的崔呈秀,也被挖了出来,再杀一次!
&esp;&esp;“五虎”“五彪”共十个人,加上为首分子魏忠贤与客印月,一气死了十二个人,应该不算少。但是,这只是开始。为了扩大“战果”,崇祯让乔允升接任刑部尚书,大学士韩爌、钱龙锡领衔办案。内阁牵头办案,这在明朝还是第一次。
&esp;&esp;这三个人来办魏忠贤的案子,似乎意味着崇祯执政理念的重大变化:韩爌本是东林党元老,天启朝一度担任首辅,魏忠贤挫败东林后韩爌辞职,现在是官复原职。钱龙锡在魏忠贤如日中天时被革职,乔允升更是与阉党势不两立,用这个班子查魏忠贤,绝对是对症下药。
&esp;&esp;韩爌一帮人加了几天班,整理出一份五十多人的阉党名单。韩爌兴冲冲地找崇祯汇报,本想让崇祯给句表扬,结果领回一顿训斥,原因是人数不够。
&esp;&esp;韩爌大学士原本算不上厚道,皇帝让他清查阉党,他连得罪过自己的人都凑了上去。没想到,皇帝居然认为少了。少了,就加。第二天,他送出了一份六十余人的名单。
&esp;&esp;这回,韩爌又没得到表扬,差点连帽子都丢了。崇祯大拍桌子:这么几个人,存心糊弄?再不认真,抗旨论处!
&esp;&esp;问题出在人数还不够?韩爌真是有点糊涂了。好在韩爌大学士聪明,既不说皇帝不实事求是,也不说自己能力、水平不足,而是强调客观原因:魏忠贤的案子主要牵涉内宫,我们外臣不是太清楚。
&esp;&esp;崇祯冷笑一声,抬出了几个包裹。这里面是历年官员与魏忠贤往来的公函或私信。有了这一大堆书面材料,韩爌再办不好案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向崇祯汇报了。
&esp;&esp;加班加点了四个月,在崇祯皇帝的直接领导下,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魏忠贤案完整名单出炉,共二百六十一人,计八等(有史料将魏忠贤、客印月单列,故又称七等):
&esp;&esp;首逆魏忠贤、客印月,凌迟;
&esp;&esp;首逆同谋崔呈秀等六人,斩首;
&esp;&esp;结交近侍计十九人,秋后处决;
&esp;&esp;结交近侍次等计十一人,流放;
&esp;&esp;逆孽军犯计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军犯计十六人,交结近侍又次等计一百二十八人,祠颂计四十四人,各获得充军、有期徒刑、免职……
&esp;&esp;直接处理二百六十多人,什么概念?当时明朝内阁及部院官员,大概只有七八百人,二百六十多人,接近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官员杀头的杀头,坐牢的坐牢,充军的充军,免职的免职,中央机关想正常开门都难!
&esp;&esp;人太多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案子定得挺有奥妙。阉党最高领导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罪名只是“谄附拥戴”,倒数第二等。建议给魏忠贤在国子监立牌坊的陆万龄,连官都不是,竟被定罪第二等,跟“五虎”“五彪”同等享受杀头“待遇”。还有当年得罪张居正的,这次不知得罪了谁,也被戴上“阉党”的帽子。魏忠贤多年权倾朝野,谁都想跟他套个近乎,万一有证据留了下来,那不是死路一条吗?剩下的三分之二,谁还有心思上班干活?
&esp;&esp;而这时的大明朝,正是需要加班、加点的时候。否则,真正高兴的,只有后金。后金势力日益强大,虎视眈眈。后金的铁骑比过去更频繁、更深入地在中原大地驰驱。
&esp;&esp;在境内,更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群盗满山,四方鼎沸”。崇祯继位期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汉南续郡志》记载:“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
&esp;&esp;形势如此严峻,不求治而自乱,崇祯究竟想干什么?
&esp;&esp;二、疑与信
&esp;&esp;自乱阵脚,崇祯皇帝肯定是有目的的。
&esp;&esp;目的,是执政理念的重大调整。“钦定逆案”大功告成以后,被魏忠贤们把持的国柄,当然回到了朱由检的手里。他爷爷上台,依靠的是文臣,尤其是倚重张居正;他哥哥在位,依靠的是内臣,尤其是倚重魏忠贤。
&esp;&esp;崇祯依靠什么?像是文臣,但显然又不是。宋代建隆元年(960年)至嘉祐四年(1059年),一百年间任用宰相五十人,崇祯在位十七年,也是五十人。前后这五十人,不乏有用之才,陆以湉在《冷庐杂识》中认为:“明崇祯朝五十相,文震孟最贤,入阁三月遽罢。而奸如温体仁,辅政乃至八年之久。是犹病剧而投以峻削之剂,欲不亡得乎!”崇祯少年登基,长在帝王之家,不谙世事,少有处世经验,临机失措,难免用人失当。他要用的人,没有一个坚持到底。
&esp;&esp;黄立极是崇祯上台时的内阁首辅,也是最先提出立其为皇帝的重臣,并且与魏忠贤的主张正好相反。但在天启七年(1627年)十二月,黄立极首先因“交结近侍”的罪名而下台。黄立极讨好魏忠贤是肯定的,扶持崇祯即位,清除魏忠贤也是肯定的。
&esp;&esp;继任首辅施凤来,是万历丁未科(1607年)榜眼,可谓才高八斗。为魏忠贤立生祠事,施榜眼投过赞成票。这事有白纸黑字,被崇祯发现了,所以在他当了四个多月的首辅后,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钦定逆案”,崇祯决定让施榜眼走人。
&esp;&esp;李国普“时人称为长厚”,崇祯元年三月进为首辅。李国普比较正直,也是个有功之臣——当年魏忠贤与张皇后较上劲时,刘志选弹劾国丈张国纪,李国普坚定地站在张国丈一边。所以,崇祯登基后,张皇后对他很信任,皇帝对他也很信任,李国普一路进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直到首辅。但李国普有个致命的“出生问题”——与魏忠贤是老乡,国子监生胡焕猷弹劾他是魏忠贤的同党,崇祯觉得这完全有可能,开始对李国普怀疑起来。李国普觉得这样搞太没意思,干了两个多月的首辅,主动提出辞职。
&esp;&esp;厚道的李国普走了,不太厚道的来宗道捡了首辅。来宗道为人比较圆滑,魏忠贤时代他出任《三朝要典》副总裁。崇祯帝要毁《三朝要典》,来宗道一点都不计较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说这种破书早该毁了,我举双手赞成!来宗道既不是阉党,也不是东林党,官场上靠圆滑取胜,魏忠贤当年没将他怎么样,东林党却不容忍这种耍滑头。来宗道当首辅时人送“清客宰相”,但历史上的污点同样是有的:他当礼部尚书时,曾为阉党崔呈秀的父亲办理过“恤典”,这份公文被东林派的官员给找出来了。首辅只干了一个多月,来宗道就此下台。
&esp;&esp;也就半年多时间,首辅走马灯似的换人。崇祯怎么都不明白,怎么就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呢?既然都不值得信任,干脆换种方法。为了重建一套像样的领导班子,他命令大臣们推荐十个能力和人品都优秀的内阁人选,周道登也位列其中。十个人的内阁,太多了。怎么选呢?崇祯皇帝别有高招——抓阄。
&esp;&esp;第一次抓出的结果,是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崇祯不满意。皇帝不满意,游戏接着进行,这一次周道登、刘鸿训被抽中,崇祯说游戏至此结束!
&esp;&esp;崇祯比较满意周道登,因为他曾担任过自己的老师,值得信任。崇祯元年六月,周道登担任内阁首辅。但他只干了半年,因为有人弹劾他无能。周道登说,说我无能我就无能,辞职算了!
&esp;&esp;有皇帝做靠山,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好怕的?周道登怕的正是皇帝:崇祯生性好猜疑,阁臣鲜有得善终者。对“学生”的了解,莫过于当老师的。
&esp;&esp;除了自己的老师周道登,值得崇祯信赖的重臣,韩爌算一个。作为“钦定逆案”的主办者,韩爌是崇祯上台后首建奇功的人。崇祯不仅信任韩爌,而且对他的门生袁崇焕也特别信任,让其督师蓟辽。崇祯元年十二月,韩爌担任首辅,干了一年多,工作卓有成效。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崇祯二年(1629年),后金军队绕道古北口入长城,围困北京。崇祯接到举报,因为袁崇焕叛变,所以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于是,袁崇焕被逮捕下狱,并被磔刑处死。作为负有领导责任的韩爌,本来就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回一了百了:崇祯三年(1630年)正月,韩爌罢职还乡。
&esp;&esp;继任首辅李标,是个比较正直的人,同时也是个无党派人士。因为反对官员结党,所以受到崇祯的信任。在崇祯的眼里,官员结党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所以“寄耳目于厂卫”,安插了很多探子,对朝臣进行暗地监视,搞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李标觉得这样不利于安定团结,所以上奏崇祯帝:“人臣不可以党事君,人君亦不可以党疑臣。”跟领导有分歧,李标这首辅没法干,当月上台,当月下台。
&esp;&esp;成基命因为受到过魏忠贤的打击,而被崇祯列为信赖的人,并由此成为李标之后的过渡首辅。袁崇焕案时,成基命与崇祯发生分歧,又成了崇祯不信任的人。崇祯三年九月,当了半年首辅的成基命决定辞职。
&esp;&esp;这时,最受崇祯器重的大臣是周延儒。
&esp;&esp;周延儒(1593-1643),字玉绳,号挹斋,宜兴人。周延儒机智敏慧,二十岁时连中会元、状元,崇祯帝即位不久,便将周延儒从南京召回北京,担任礼部右侍郎的官位,年仅三十五岁的周延儒,已有十四年的从政经验。
&esp;&esp;崇祯元年冬,锦州发生士兵哗变,督师袁崇焕认为是“欠薪”所致,所以上书请发军饷。崇祯帝为此在文华殿召集大臣商议,诸多大臣都说了句正确的废话:缺钱,那就给钱!
&esp;&esp;其实,边事缺钱倒是事实。问题是,朝廷如果有钱,边事早就摆平了。没有钱又要办事,周延儒力排众议,提出自己的看法:宁远士兵哗变发军饷,锦州士兵哗变再发军饷,这样下去,边军风气只能更坏,朝廷不仅要防外敌,连自己的士兵都要防了。
&esp;&esp;挟边自重!周延儒发现了问题的另一面,并非完全是投皇帝之所好。对问题有独到的见解,又敢说真情实话,崇祯帝对周延儒更为器重。
&esp;&esp;崇祯三年九月,年仅三十七岁的周延儒出任首辅。但是,周延儒遇上了一个官场老手——年长自己二十岁的温体仁。给一个后生当下手,温体仁咽不下这口气。周延儒的子弟也不争气,仗着周延儒的名声在家乡横行霸道,温体仁逮着把柄便让言官不断弹劾,弄得周延儒灰头土脸。崇祯四年(1631年),周延儒的姻亲陈于泰参加殿试,利用周延儒的关系抢了状元,著名的才子吴伟业“屈居”榜眼,社会舆论一时大哗,温体仁又找到了一个说事的机会。空穴来风,崇祯帝开始对周延儒怀疑起来,加上温体仁的步步紧逼,周延儒被迫于崇祯六年六月托病回乡。一心当首辅的温体仁,终于如愿以偿。
&esp;&esp;从时间上看,崇祯最信任的人应该是温体仁,在崇祯朝他整整干了五年首辅,创造出生性多疑的帝王统治下的居官纪录。
&esp;&esp;温体仁资历较老,但品性欠佳。崇祯帝刚刚即位,便擢升温体仁为礼部尚书,证明崇祯对他确实比较信任,温体仁也认为这是皇上有意重用他的信号。崇祯元年冬,崇祯帝决定增补内阁阁员,温体仁对入阁满怀信心,但会推阁臣时赞成票很少,温体仁名落孙山。温体仁不自我反思,而是决定找江南才子钱谦益的茬,因为他得票太多。整掉前面的,后面的自然就递补上去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温体仁又拉周延儒入伙,二人联手,共同对付钱大才子。本来崇祯对钱大才子也很信任,但听温体仁说钱大才子私下缔结朋党,态度立马变了,钱谦益也由此回到了乡下。
&esp;&esp;温体仁以阴狠毒辣著称,朝臣中早有共识,但崇祯帝非常自信,认为温体仁很忠诚。温体仁、周延儒联手搞倒钱谦益,崇祯帝反而很高兴,庆幸自己发现了一个明察秋毫的良臣,并由衷地发出感叹:没有温体仁,朕几乎误了大事!
&esp;&esp;当然,温体仁也为崇祯帝办了大事——按照崇祯帝的意思,处理了袁崇焕一案。温体仁成功地掌握了崇祯帝的性格,投其所好,直到挤走周延儒,登上首辅的宝座。
&esp;&esp;钱谦益被温体仁算计到乡下,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以其文人性格,本无找温体仁报仇雪恨的心思。但一个偶然的事件,他竟无意中把首辅大人给扳倒了。
&esp;&esp;有一天,一个叫张汉儒的混混找上门来,让钱谦益帮忙办件私事。钱谦益比较清高,对品行不端的混混根本不拿正眼瞧。结果,祸事上门了:怀恨在心的张汉儒,竟然跑到京城上访,说钱谦益在乡里结交朋党,谤议朝政。
&esp;&esp;温体仁差不多也将钱谦益给忘了,张汉儒这一上访提醒了他,决定顺手再收拾一顿钱大才子。钱谦益被逼急了,连忙向司礼太监曹化淳求救。曹化淳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便给温体仁打了个招呼,说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干脆算了。温体仁不厚道就在这里:不给人面子也就罢了,居然准备连同曹化淳也给收拾掉。于是,温体仁将曹化淳说情的事添油加醋密奏给了崇祯帝。
&esp;&esp;温体仁这一招阴毒,也似乎有点愚蠢,但是很有道理。在不设宰相的明朝,阁权与宦权冲突得很厉害。皇帝信任内阁,宦权就靠边;皇帝信任宦官,阁权也自然靠边。温体仁对曹化淳打黑枪,既是防微杜渐,也是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