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炀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赵不疾?”
乌陽道:“徐州赵氏的族长。”
众将士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啥情况?赵氏一族的族长让起义军杀了他的族侄广陵郡郡守?此等机密,即便是大多数起义军都不得而知。不由惊讶万分地看向他们的首领。
周泰抠了抠耳朵,忍不住说道:“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耍你爷爷,信不信爷爷现在就宰了你?”
岂料乌陽闻听此话,却是不屑地笑了笑:“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俯仰无愧,岂能为了苟且偷生编瞎话?”
“我有证据。”乌陽说完,指着轰然打开的大门说道:“当初要我趁乱杀了广陵郡郡守的那个藏头露尾的孙子,就是赵府大管家最宠爱的小妾的亲侄儿。”
而众所周知,赵府的大管家是赵家的家生子。自幼便跟在赵氏族长赵不疾身边伺候,向来忠心耿耿,是赵不疾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若不是受了主人的指使,他又岂会指使他爱妾的侄儿收买乌陽,趁兵乱之际杀了广陵郡郡守?
嚯!
众将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还是自相残杀啊!
听到这一番大瓜的申屠炀一脸玩味地看向原本兴冲冲地开门迎接天使,此时脸色却是铁青一片的赵氏族长,还有他身后一脸懵的赵家族人。
赵不疾反应很快,当即拱手辩解道:“燕国公莫要听信这反贼胡说八道。赵广陵是我的侄子,更是我兄长的遗腹子。我赵氏一族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我更是将侄儿视如己出,又岂会私通乱军杀害他?这乱臣贼子分明是想挑拨我赵氏族人反目,毁坏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此人谋逆犯上,屠戮官吏功勋、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还请燕国公将其正法……”
赵不疾一边喊冤,一边恳请申屠炀杀了乌陽,为死在叛乱中的江南士族报仇雪恨。更为燕国公此番能够顺利收拢江南民心。
然而申屠炀却对赵不疾的百般暗示不置可否,仍旧津津有味地看向乌陽。
“苍天明鉴,我若说谎,就叫我于乱军之中被乱刀砍死!”乌陽不甘示弱,立刻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赵族长为什么要杀害广陵郡郡守,但你们世家大族向来便喜欢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你如今睁着眼睛说话,也不看看你的族人是否相信你的话。”
闻听此言,赵不疾下意识看向周围的族人。果然见到周围人目光闪烁,将信将疑。然而即便如此,内心十分八卦的赵家族人也拎得清轻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要一致对外,不能叫家丑外扬。
其中一个头戴纶巾,书生摸样的赵氏族人当即开口辩解道:“乱臣贼子休要挑拨离间。我赵氏一族向来家风清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族长更是德高望重,又岂会是私下勾结反贼之人?你无凭无据,只凭空口白牙,便要污蔑我赵氏族长的清誉。难道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任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不疾神色动容地看向为他张目的族人。一边感念族人的信任,一边表示自己确实没有杀害广陵郡郡守的理由,一切都是乌陽蓄意报复、含血喷人。
“真是笑话。”乌陽连连冷笑:“我与你们赵家素不相识。在此之前,更是从未见过赵府大管家,我为什么要陷害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爱妾的侄儿是谁?”
“谁知道你这等乱臣贼子,究竟还有什么阴毒计谋?我赵氏一族经营徐州数百年,族中长辈海内人望,无有不知。你也是徐州人,认得大管家和他身边人,又有什么奇怪?难道就因为你认识我赵氏族中二三人,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便要毁在你这叛贼口中?”
“你胡说八道!”
“你才是含血喷人!”
“……”
申屠炀和众将士冷眼看着双方面红耳赤,相互指责。虽然不知道此事真相到底如何,申屠炀还是在第一时间命令传讯兵将情报传回蓟县,名为将在外,当时时与朝中沟通,安定人心,实则是想跟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一同分享八卦。
而比申屠炀的情报更早一步传回蓟县的,其实是夜枭暗探的情报。不过比起申屠炀不知真假只想八卦的初衷,夜枭暗探传回来的情报就详细多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探子们早就摸清了事实真相。证实广陵郡郡守确实是赵府大管家让宠妾的侄儿买通起义军首领暗杀的,但却不是听从赵氏族长的命令,而是遵从赵氏族长夫人的命令。
之所以会有这桩命案,还要从广陵郡郡守的身世说起。
原来这广陵郡郡守名义上是赵氏族长的侄子,其实却是赵氏族长跟嫂子私通所生,并且从小就以侄子的名义养在府中,跟赵氏族长的儿子们一起长大。
此次江南叛乱,广陵郡郡守原本是想借助流寇劫掠的名义,害死赵不疾的嫡长子,谋夺赵氏族长之位。却没想到消息走漏,无意间得知真相的族长夫人担心养虎为患,索性先下手为强。
而赵府大管家之所以会听从夫人的命令,自然是因为这位管家自幼便仰慕夫人……
“这关系可真够乱的。”殷恕怀啧啧称奇,忍不住同樊涓吐槽道:“我看御史大夫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本以为徐州赵氏……”
剩下的话,殷恕怀没有说出口。只是兴致勃勃地将赵家这些烂事飞花传书给远在徐州的申屠炀。
是夜,熟睡中的申屠炀猛然惊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静悄悄躺在胸口的飞花传书。
同样巧夺天工的精美花笺,同样栩栩如生的仿真花朵,这样的飞花传书,申屠炀已经收藏了好多个。他也早在时不时的惊吓中,习惯了这样神出鬼没的飞花传书。
申屠炀猜测,陛下手中一定有一支同样神出鬼没的暗探——正如厉帝时期的夜枭暗卫。
这就能够解释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为何比身在徐州的申屠炀更加消息灵通。
陛下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支隐藏在暗中的势力,申屠炀也从未多问。君臣之间保持着令人惊讶的默契。而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细细品味起来,竟然别有一番缱绻温情。
申屠炀便是在这样缱绻温存的心事中,拿起花签轻轻一吻,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飞花传书。当看到殷恕怀在信中爆出的猛料时,就连淡定如申屠炀,都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
于是朝廷大军抵达徐州的第二天,赵氏族长与兄嫂与族侄与赵府大管家与族长夫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狗血八卦,就像长着翅膀一样在偌大的徐州传开了。
究其原因,竟是申屠炀在吃早饭时一个没忍住,跟一众兄弟们津津有味地分享了相关八卦,饭后还特意叮嘱众人,千万不要把赵家的家丑外传。
却没想到众将领同样一个没忍住,回去的时候都跟自家的心腹副将分享了一下赵家的八卦。而副将亦有心腹,心腹亦有交好的战友……于是一层层“我有一个秘密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的分享下去,十万燕军皆知此密辛。
十万将士知道了,跟将士们待在一处,且被众将士严加看管的起义军也就知道了。起义军当然也有家人好友邻里乡亲……于是拜人数众多且热衷八卦的起义军所赐,就连其他州郡被起义军包围的世家豪强们都从口耳相传中听到了徐州赵氏的劲爆狗血家族秘闻。
身处舆论漩涡之中的徐州赵氏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赵氏族长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不由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第66章流言
得知赵不疾卧病在床,申屠炀当即率领一众部将,前去赵府探望。
堂堂一族之长就躺在卧榻上,身边只有几个侍女和一个老管家在服侍。还有几个总角少年跪在榻前。见燕国公率领众将前来。慌忙起身见礼,却原来都是赵不疾的庶子。
申屠炀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堂前尽孝的庶子们,旋即坐在卧榻上:“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