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抬手,食指轻轻抵住了那把还在胡乱扇动的蒲葵扇,顺势一压,扇子便停了。
他没有管初夏,继续低声道:“带姑娘去金鼎街,至多一两时辰,为姑娘查真实身份,千头万绪从何而起,从何而止,谢某这笔账,怎么算都有些亏。”
“划算得很呀,以后你就是有女鬼撑腰的人了,碰上坏蛋同僚、麻烦上峰、难缠亲戚,我统统吓退!”
“阿珠姑娘说的这些,我都没有遇见。”
阿珠语塞,把蒲葵扇抽出来,“那我,那我……”
“走了,回来再说。”
谢临轻哂,理了理衣摆,抬脚往外走。
阿珠怕扇子吓到初夏,叫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去。
初夏一缩脑袋,像一只倒霉淋过大雨的鹌鹑,跟在谢临背后出了院门。
谢啊呜斤斤计较,不肯松口。
她飘回自己房间,整个大字形躺在床榻上,抬手看了看那串清心石,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自打变成鬼,睡觉更多是为了打发时光后,阿珠不曾做过梦。
这次却是例外。
她置身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吵吵嚷嚷的,有杂耍,有二胡和琵琶,有人在吹拉弹唱。
她眼前是一个托盘,上头放了灌满热水的茶壶,沉重异常。
木楼梯一阶接一阶的,她双手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往上行走,一直走到了最高层。她仿佛并不操控自己的这具身体,而是以魂魄视角,在这具身体里感受,身体知道她要去哪里,而她自己不知道。
最高层的金丝楠木门屏厚重。
她用肩膀顶开,里头安静极了,与底下的吵嚷截然不同,门轴旋转,开合之间,就把繁华喧闹隔绝在外。
“啪”、“啪”,几声泠然脆响,仿佛珠落玉盘。
那节奏并不规律,从一个又一个挂着厚重素纱挡帘的小隔间传来。
是有人在下棋。
这一层所有人都在下棋。
有人轻咳了一声:“我的热茶怎么还没有续上来?”
“来啦。”
阿珠听见自己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其中一个隔间,用脚撩开了纱帘,露出了正在雅座里对弈的二人。
一人容长脸面,身形瘦削,浑身有说不出的威仪贵气。
另一人则一团和气,从五官都身形都胖乎乎的,像是弥勒佛。
阿珠轻轻地把热茶奉上,隔壁雅座又来了传唤:“小二哥,我想要一碟茶酥,劳烦。”
“马上到。”
纱帘一落,她正要走开,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等等什么?她想开口,听得喵呜一声,弥勒佛客人厚厚嘴皮子里吐出来的,竟然都是猫叫。
自己当了鬼,他还是个橘色猫妖不成?
阿珠瞪大了眼睛,雅间素帘不见了,眼前是自己闺房的床帷。
枕边出现了一张小猫脸。
不是弥勒佛客人叫的,是小黑猫,她之前投喂过,但很多日没有再出现的小黑猫,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跳上她的枕头。阿珠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搓了两把它的毛脑袋。
“银鱼在后头水缸里,都养得瘦了,你才过来。”
她飘飞起来,确认清和不在,从堂屋翻出谢临后来赔给她的碗碟。
甜白釉轻薄,透光,边缘绘了一圈卷草纹,很漂亮的碗碟。
阿珠接了清水,从屋檐探头看,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她出不去,也看不见水缸里的银鱼,只好凭着感觉操控。往常在阳光下变弱的能力突然强了很多。
银鱼摆尾,带起一串水花,被她从厨房外的水缸“拎”到了堂屋里来。
小黑猫与那只依旧只躲在屋檐下,不敢靠近她的小白猫,一起大快朵颐。阿珠看着它们毛茸茸的脑袋思考,清虚道长说的话没有错,积攒功德能够增加修为,令她魂体更稳固,还会催动她想起前尘往事。
那个梦,理应是她的生前。
原来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