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走后,陈俊生的日子开始变得具体而难熬。
降薪通知是周一上午到邮箱的。
基本工资下调百分之三十,年终奖取消,部门管理津贴一并砍掉。
他到财务室签字确认的时候,鼠标在电子签名栏上悬了五秒钟,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没有别的选择。
他已经被行业封了一半的路,凌玲的事在圈子里传得比他想得快。
降薪留用是法务部给他争取的最优结果,不签字就只能走人,而走人意味着断掉唯一的经济来源。
他算了一笔账。
降薪后加上奖金每月到手五万九,抚养费固定支出五万。
他们住的黄浦江大平层是婚后共同房产,有大额贷款,每月固定还贷万左右,一直是陈俊生工资承担。
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一堆固定开销:宝马养车:油费、停车、保险、保养,每月ooo左右,还不算保姆工资,这一下他瞬间跌入谷底。
保姆亚琴第一个察觉到变化。陈俊生以前每天下班回家还会在客厅坐一会儿,陪平儿拼两片乐高,问问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现在他进门就钻进客房,连灯都不怎么开。亚琴给他送过一次银耳汤,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应一声。
她跟罗子君说起这事,罗子君正在叠平儿的校服,头也没抬:“银耳汤以后少放糖,他血脂也高了。”
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甚至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关心。亚琴觉得这才是最狠的地方——她不是装不在乎,她是真的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你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罗子群离婚那天,罗子君全程陪着。从民政局出来,罗子群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离婚证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天的阳光很亮,照得那个红本本几乎透明。
“姐,原来离婚证长这样。”
“嗯。”
“比结婚证轻多了。”
罗子君没接话,只是挽住妹妹的胳膊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递给罗子群一瓶。罗子群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忽然蹲在路边哭了出来。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一口气的哭。罗子君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妹妹后脑勺上,让她哭完。
白光没有出席。他因为欠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跑路了,连离婚都只能走缺席程序。孩子判给罗子群,他放弃抚养权,在法官问他是否同意支付抚养费时回复了一句“没钱”——全被记录在案。罗子君把那页庭审记录复印了一份,锁进了保险柜。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债总有一天要还。
一周后,白光醉酒后横穿马路,被一辆网约车撞断了一条腿。监控显示他闯红灯,司机无责。罗子群接到医院电话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罗子君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垫付的医药费让他打借条。不签字就别交钱。”罗子群把借条拍在急诊室床头柜上,白光疼得龇牙咧嘴,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歪歪扭扭签了名。罗子群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给罗子君了条消息:姐,欠条签好了。罗子君秒回:拍照留底,原件放妈那儿。你回来的时候买两斤排骨,妈说今晚做糖醋的。
与此同时,唐晶升职了。
并购案结束后,公司给了她高级合伙人的席位,办公室从十六楼搬到了二十二楼,落地窗正对陆家嘴。搬家那天罗子君订了一束花送过去,卡片上只写了四个字:“你应得的。”唐晶把花插在办公桌正中间,给罗子君了张照片。她没给贺涵。
贺涵是在三天后才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大意是恭喜你,我一直相信你会有这一天,改天一起吃饭庆祝。唐晶看完,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改天。他永远说改天。求婚是改天,结婚是改天,承担责任是改天。十年了,她终于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改天就是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
贺涵不甘心。他约唐晶在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店见面,唐晶没有回复。他又消息说“我在老位置等你”,唐晶依然没回。他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等了两个小时,服务员来添了三次茶,最后他结了账,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通。
他觉得自己只是犯了一个投资上的错误,为什么连感情都要跟着一起被清算。他投资失败,他也需要安慰和陪伴,而唐晶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不应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他始终把唐晶当成一个附属品——一个在他需要时提供安慰、在他成功时分享荣耀、在他犯错时无条件包容的附属品。
他从来不曾站在唐晶的角度想过,这十年来,她无数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他从未在她需要的时候留下。
她生病时他在开会,她遇到困难时他在忙自己的项目,她在感情中动摇时他用冷暴力惩罚她的不信任。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精英,把所有的自私包装成理性,把所有的逃避包装成慎重。现在这个包装被撕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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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君约唐晶在家里吃火锅。亚琴调好了蘸料,平儿在旁边帮忙摆碗筷。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唐晶涮了一片毛肚,忽然说:“他昨天来公司找我了。在楼下大堂等我下班。说想跟我重新开始。”
罗子君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贺涵,你从来就没有跟我开始过,谈什么重新开始。
唐晶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就站在那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是真的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以为我们过去的十年是在一起的,但我告诉他,我们过去的十年只是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你随时可以走、我必须随时在的关系。
“他听懂了?”
“没有。他说我想太多了,说我就是太要强,说我不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唐晶放下筷子,“然后我就笑了。我对他说,台阶是给想回家的人准备的。你从来就没想过回家,你要的是有人在终点捧着奖杯等你。我不等了。”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陈俊生正好推门进来拿换洗衣服,听见了最后几句话。
他站在玄关没动。
他想起以前罗子君也是这样等他的——等他下班,等他回家,等他一起吃饭,等他陪平儿过周末。他总觉得她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从没想过“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消耗。现在没有人等他了。每天晚上回来,客房的灯是他自己开的,换洗衣服是他自己拿的,晚饭如果回来晚了就自己热。罗子君不会给他留菜,也不会问他吃没吃。
他拿了衣服,默默回了客房。罗子君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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