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多少条命保护钟春髻活在当下。
碧落宫那一席上,
宛郁月旦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十七岁的瞎眼少年,双目近乎失明,
可钟春髻总觉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比满殿睁着的人都看得清楚。宛郁月旦以落梅为卦,这件事他或许早已知晓。
方才钟春髻起身时,她特意关注了苑郁宫主一眼,说实话,长得真像。像月里人。无锋里常有的奥秘就在月里更迭。
钟春髻握了一下手。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的方向,像有一根线连着一样。心中默,口欲念,摁在呼吸时。
不知是在起卦,还是在忍什么。眉皱了起,清淡的水波纹落下看不清的帷幕。但是随即松手。松快了下来。
碧落宫是“护龙一族”,
护的就是血脉龙脉,她方才那句话,
等于把碧落宫立身的根基当众撬了一块砖。宛郁宫主面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梅瓣落在雪上,
但转瞬就没了。
雁门城主江飞羽的反应最直白。
这个脾气爆烈、最护短的汉子拧着眉,一只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钟春髻知道他在想什么:
雁门世代靠血脉传城,儿子江城没了,二弟江轻羽还在旁边坐着,
她这番话若是成了规矩,
雁门下一任城主凭什么来定?江飞羽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钉在她身后的首位上,嘴唇紧抿着,忍得很辛苦。
女人,果然危险。
西方桃倚在房梁上,犹有兴趣看着下方的一切。吃得一颗果子,还是从普珠袖子里抢来的。那男子般的气魄与细俏的眼睛和手不是很搭合。薛桃留在风流店西宫位,
不得不来,又不能不来。抬头看,
眉宇之间涂上红晕,还颇有妖人蛊惑人心的潜质情态。雾妄言十分漂亮,但薛桃更是人间至美,雪上加霜红,颜色锦上添花,说是绝色也不外乎。
剑王城的余泣凤倒是一脸似笑非笑,
这个人自己吃着猩鬼九心丸,
暗地里替风流店卖命,
此刻却端得比谁都像个正派宗主。钟春髻说起“血脉传承灾难”时,
他居然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深有同感,有点虚伪。钟春髻心里冷笑,
血脉灾难?剑王城最大的灾难就是你余泣凤本人坐在这里了。
角落里还有几张脸,
钟春髻不熟,但认得出来。
茶花岛的成缊袍坐在偏席,面容沉静;天净阁那边空着一个位子,
普珠今日没来。
可钟春髻知道若是天净阁前朝太子的身份被翻出来,比“假公主”热闹十倍。
更远一些的暗处,影子已在人的身边,听着抢着按着打着。意识与想法相互争执,矛盾起来,最终只是随大流而已。
似乎有人在低头耳语。在后有前的中间——可以支持前者,也可以后者。衣饰上最打眼的纹样是风流店的标志——柳眼的人,还是西方桃的棋子,她分不清,
但那两道视线比殿中任何人都冷……
也很漠视周遭的生命们,喝酒吃茶,吃茶喝酒。醉的喝茶,醒得喝酒,维持着一方续态。【做行事预备。随时跟团。】
钟春髻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那句话已经扔出去了,
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看着平静的水里。现在水底的泥正在翻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按案,有人算账,有人起卦,有人假装点头。
而座下各方首领,没有一个把她当成那个真正的“流落民间刚认回来的琅琊公主”,
他们看她的眼神,
只是在看一个突然不按棋谱落子的人——因为不知道她下一手会拍在哪里,所以谁也不敢先动。但动则亟待解决这种扰乱湖泊的摆舟桨。——总要有人做筏子。
做那个行驶在湖泊里的船。
“诸位,”钟春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朝座下遥遥一举,
“本宫方才的话,不是棋局上的玩笑。”
“而是洪流已到。我们不先行,
就会有人逼着我们行进。没有谁愿意做被船桨推到后方的流水……时代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也许岿然不动能如江河之山,可又能岿然不动到几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