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的下摆被吹得噼啪作响,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像是双脚被钉进了高台的石板里。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
嘴角没有紧绷,眉心那道竖纹也没有比平时更深,甚至连眼神都是平的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有在酝酿任何反驳的言辞。
也没有辩解。
凯多那一长串的质问,关于烬、关于玛丽乔亚、关于天龙人、关于那八百年吸血的蛀虫,随便哪一句拎出来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海军将领当场跳起来争论,但战国没有。
他的嘴唇始终闭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巴微收,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他甚至没有说出“正义”两个字。
这个词在他的每一道命令里出现过,在他的每一篇檄文里出现过,在他四十年海军生涯的几乎每一次公开讲话里都像句号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句尾。
但现在,当这个词被当面质疑、被指着鼻子骂成虚伪的时候,他反而不说了。
他只是沉默着,双手背在身后。
左手的拇指按在右手手腕上,那个位置是脉搏,他在按自己的脉搏。
鹤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站在战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会说出口的东西:他在确认自己的心跳是否还能保持稳定,就像狙击手在扣扳机前确认自己的呼吸。
战国的目光穿过广场广场上那些列阵的士兵正仰头望着他,几千双眼睛里有的在等一个反驳,有的在等一个解释,有的什么都没等,只是单纯地希望从元帅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继续战斗的东西。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硝烟从东侧防线的废墟上滚滚升起,黑灰色的烟柱在铅灰色天幕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被凯多周身残留的雷光电得时明时暗。
他的目光穿过港口外翻涌的海浪海浪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的水花高过了灯塔,港口水面上漂浮着军舰残骸的碎片、断裂的桅杆、烧焦的旗帜,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黑色的点在波浪间沉浮,那是落水的士兵,正在拼命朝岸边游。
他的目光望向了某个遥远得没有人知道的方向。
沉默。
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不是被堵住出口的井,而是从井底开始干涸的那种连回声都没有,扔一颗石头下去,等很久很久,什么都听不到。
整个广场都在这片沉默中变得焦灼起来。
前排一个年轻的三等兵站得太靠前,被凯多脚边溢出的雷光电弧扫到了靴尖,他的靴底瞬间烧化了一层橡胶,出刺鼻的焦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沉默的元帅,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希望元帅辩解,还是希望元帅承认?
辩解了,那些关于正义的话他还能信吗?
承认了,那他身上这件制服还值得穿吗?
凯多等了三息。
第一息,他竖瞳里的暴怒还在翻涌,像是锅底被烧穿之前最后一波沸腾的浓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