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把扶着鹤手臂的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完全放开,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不放心她坐不稳,先等了几秒确认她靠石板能自己撑住,然后才把那只手收回来,撑在自己膝盖上,把上半身的重量挪到了另一侧,因为胸腔右侧的肋骨比左侧断得更厉害,往那边压会疼得眼前黑。
做完这个调整之后,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声,不是冷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在终于看清了一个藏了四十年的谜底之后,现谜底比谜面简单得多的、有点苦涩的、不太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领悟。
“现在我终于知道。
盾是可以被丢掉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松手的动作。
不是夸张的挥臂,只是轻轻松开,像是在演示把一件拿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放开是什么感觉。
“用不上了。
太重了。
不好拿了。
丢掉就是了。”
每说一个短句,他的手指就往掌心收拢一点,说到“丢掉”的时候,整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上沾着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在拳锋上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污痕。
四十年。
他从少尉干到元帅,把这个“盾”字扛了四十年。
他让海军挡在天龙人和全世界之间,挡了四十年。
天龙人在圣地里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海军在最前线用尸体堆防线;天龙人把奴隶当消耗品,海军在每一次奴隶逃亡事件之后都要被世界政府施压去追捕,追回来之后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维持秩序”;天龙人犯了任何罪都不会被追究,而海军的军法处每一年都要处决一批犯了军纪的士兵,铁的纪律,铁的执行,铁的正义。
这些他都知道,每一件他都知道。
但他一直告诉自己,盾就是这样的。
盾不需要理解被保护的人,盾只需要站在那里,挡住所有飞过来的箭。
然后今天,这支箭太多了,太密了,巴雷特的岩浆和凯多的龙息已经不是盾能挡住的范畴了,持盾的人被击穿了,倒在地上,手断了肋骨断了血快流干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盾本该保护的方向,那个方向是空的。
他顿了顿,又咳出一口血。
这一口和之前那些被动溢出来的血不一样。
这口是被胸腔深处某种突然翻涌上来的东西呛出来的,咳的时候他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抖动,扶着膝盖的那只手臂抖得最厉害,肘关节差点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鹤眼疾手快地伸手抵住了他的肩膀才稳住。
那口血落在石板上,溅开的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暗红色的血沫在石面上弹跳了两下,有几滴溅到了鹤的袖口上。
鹤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他肩头多停留了半秒。
战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拖长的血痕。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湿啰音,那种声音不是漏气的嘶嘶声了,是更深的、从肺叶最底下冒出来的咕噜声,像是有液体在肺泡里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些液体搅动出细密的泡沫。
但他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神之骑士团不会来了。
他们从来就没打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