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更是布满冰凉的冷汗,指尖微微颤,生怕对方再追问一句,自己就圆不住谎话。
万幸的是,或许是同为知青的共情太过强烈,或许是吴月本身就心思单纯、待人宽厚。
她没有继续深究破绽,反而瞬间卸下了所有拘谨,看向朱成的眼神多了浓浓的亲近与熟稔。
不同于其他相亲姑娘的扭捏羞涩、故作矜持,吴月格外坦荡健谈。
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下乡时种地挑担、熬夜开荒的辛苦,讲着返城时的忐忑无助。
也讲着自己如今工作的琐碎日常,字字句句都是最真实的生活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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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揣测。
她这般熟练从容地诉说过往,或许是因为相亲无数次,早已习惯了复述自己的经历。
可他更清楚,这份从容坦荡的外壳之下,藏着所有返城知青共有的、难以言说的自卑与敏感。
他们拼尽一切从乡下回到城里,以为迎来了新生,却不料要直面满城的偏见、质疑与排挤。
就连终身大事、相亲择偶,都要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生怕一句不对,就被人当众嫌弃、全盘否定。
想到这里,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冒牌身份,朱成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又闷又痛。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旁人随意诋毁“知青”这两个字。
那些高高在上、随口非议的城里人,根本不懂知青们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
不懂他们被迫下放、远离故土的无奈与挣扎,不懂他们返城后无依无靠、前路迷茫的无助与自卑。
不了解可以沉默,可他们偏偏喜欢凭空抹黑,把所有脏水都泼在踏实吃苦的知青身上。
尤其是那些在乡下默默坚守、咬牙打拼的女知青,本就活得艰难,还要承受无端非议,更是委屈。
吴月不管不顾,自顾自地说着过往,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无奈,有无人知晓的委屈。
但更多的,是打不倒的乐观与坚韧,哪怕历经磋磨,依旧心怀热忱。
朱成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慢行,认真倾听。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能为这份纯粹的真诚做的,也就只有安静倾听这一件事了。
从吴月的讲述里,朱成慢慢拼凑出了她如今的生活。
她返城之后,被分配到了老县衙胡同的基层便民小商店当售货员。
小店人手常年紧缺,她一人身兼数职,既是普通店员,也是管事的店长,里里外外全靠自己撑着。
老县衙胡同是城里最老旧的片区之一,青砖墙面斑驳脱落,土路坑洼不平,沿街店铺挤挤挨挨,狭小又简陋。
她的小店不过几平米的方寸之地,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油盐酱醋、搪瓷脸盆、粗瓷碗碟、针线布匹等日用杂货。
都是街坊邻里离不开的刚需物件,利润薄得可怜,却从早到晚不得清闲。
来店里买东西的,全是胡同里熟门熟路的大爷大妈、街坊邻里。
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买东西时总要唠几句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琐事不断。
长年累月下来,本就性格开朗的吴月,愈健谈热情,手脚勤快、待人厚道。
整条胡同的街坊都念着她的好,口碑极佳,更是街道认可的优秀基层商业工作者。
说起这些,吴月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坦然的自嘲。
“其实上次相亲,有个男同志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
“他说,不恭敬地讲,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胡同串子,满身市井气,登不上大雅之堂。”
她说得云淡风轻,半点没有生气怨怼,反而耸了耸肩,眉眼弯弯。
“现在回头想想,人家说得真没错,一语中的,太到位了。”
明明是被人贬低羞辱的话,她却坦然接下、笑着释怀,这份通透豁达,格外难得。
朱成被她这份纯粹的乐观爽朗彻底打动,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所有的尴尬、拘谨、试探,尽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