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英语老师,金有根其实早就认识。
是镇中学仅有的两名外语老师之一,姓周,平时在学校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常年穿着一件洗得白起球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衣,袖口永远叠得整整齐齐。
金有根之前大雪天踩着没过脚踝的冻土积雪,去镇中学教务处借高考英语复习资料时,还在教研室跟他聊过几句。
周老师也早就听说过金有根的遭遇。
知道他是扎根乡下三年、日日下地挣工分之余熬夜苦读的拼命知青,为了抓住这唯一一次恢复高考的机会,一路受尽冷眼、坎坷不断,对他的浮沉经历,心里满是唏嘘,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所以,周老师坦言自己不能完全看懂金有根写的英文作文,金有根半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情理之中、完全情有可原。
他后来托镇中学相熟的老教工闲聊,才偶然得知内情。
周老师其实根本算不上适配学情的合格英语老师,说句直白接地气的话,就是时局无奈、赶鸭子上架、挂羊头卖狗肉。
周老师和结爱人,都是六十年代末上海外语学院西班牙语系拔尖高材生,在校期间专业课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口语流利、文笔扎实,前途原本一片坦荡。
当年毕业分配填报志愿时,两人抛开大城市留校任教、机关外事岗的优质名额,最大且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分配到同一座小城、同一所学校共事,不用异地分居,不用隔着千里书信度日。
为了相守相伴这个朴素心愿,两人主动递交下调基层申请,甘愿放弃大城市优渥待遇,奔赴乡镇从教。
可世事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最后二人被拆分调配,落脚到这座交通闭塞、四面环山、连通往县城班车一天只有一趟的偏远镇中学。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所底子薄弱的镇中学,建校以来压根就没有开设过西班牙语课程。
全校挂牌开设的唯一一门外语课,就只有通用英语,还只是无关升学考核的散装选修课,一周堪堪排一两节课时。
班里农家子弟大多一心扑在语文数学上,觉得外语无用,上课趴桌睡觉、缝补衣物、抄写生字是常态,压根没人认真听讲。
四年深耕打磨的西班牙语专业,彻底学非所用,彻底作废。
周老师马上就要年满三十岁,在这个年代已然算不上年轻,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彻底推翻过往学识,从零起步自学英语。
白天捧着老旧简易英语课本逐词拼读,对照注音标注读音,不懂之处只能靠自我揣摩;晚上点着两分钱一盏的煤油灯,熬到后半夜背单词、抠语法、整理授课教案,灯油耗尽是家常便饭。
第二天一早,他只能凭着连夜自学的浅薄功底,现学现卖,站上讲台教给懵懂无知的学生。
这份身不由己的代课工作,压得他身心俱疲,活得格外煎熬。
他日日深陷精神内耗与教学焦虑之中,夜夜辗转难眠,生怕自己读音不准、语法讲错,误导乡下孩子,耽误这群孩子为数不多的求学出路。
金有根得知全部内情后,胸腔里涌上浓烈共情,心里对周老师陡然多了深重的理解与自心底的敬佩。
乱世浮沉,时代裹挟之下,众生皆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可哪怕被生活碾碎期许,两人依旧守住本心,守住三尺讲台,咬牙负重坚守。
密闭沉闷的高考附加考场之内,木质窗户紧闭,窗外六月热风裹挟着田间稻禾热气钻进缝隙,室内闷热窒息。
金有根依旧忘乎所以地伏案书写着。
手里老旧铱金钢笔笔尖摩擦糙面答题纸,出沙沙不间断的细碎声响,在安静考场里格外清晰。
他右手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攥握笔杆,被金属笔箍硌出一道泛红凹陷的硬印,指尖僵硬麻,几乎无法灵活屈伸。
整条右臂小臂酸胀紧绷,筋骨隐隐酸,每落笔写一个英文单词,都要调动手臂力气,承受钝痛感。
可他半分节奏不敢停歇,半分心神不敢涣散。
脑海里外文行文逻辑、句式修辞、情感脉络依旧条理清晰,笔下长短句衔接流畅自如。
那些糅合时代感悟、少年理想、乡土情怀的英文段落,源源不断工整落笔,铺满泛黄答题卷面。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段抒情语句,抬手松力、用力甩动右臂手腕,舒缓筋骨酸痛的空档。
他余光无意间抬眼,扫过黑板上方挂着的原木边框圆形挂钟。
金有根整个人身形一僵,后背汗毛瞬间直立,心底猛地一惊。
深色时针稳稳划过四点刻度,分针定格在零二分位置。
他竟然沉浸式伏案书写了整整六十二分钟。
远考场明文规定的六十分钟附加题作答时长,硬性时整整两分钟!
金有根心脏骤然紧缩,瞬间悬到嗓子眼,胸腔心跳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疼。
掌心、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汗水贴住脊背布料,闷热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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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负面情绪翻涌,只剩浓烈懊恼与慌乱:坏了!时违规了!
这个年代高考规则严苛,分毫违规都有可能直接作废单科成绩,附加题分数直接清零!
会不会直接取消本次英语附加题所有得分?会不会直接影响总分,断送升学名额?
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微微颤,抬眼局促紧张看向场内值守女监考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