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队里大牲畜拌料的那锅黑豆不同,黄豆在庄户人眼里可是个金疙瘩,能炖能煮能熬汤,还能换豆腐吃。
整个生产队,就指着种下那一畦畦小白豆,供全队男女老少一年到头吃豆腐,再匀出一份来交公粮。
要说那黄豆蹦得满地都是,怨不得李在然手艺糙,只怪收割的时节太晚。
每年豆类都是大田作物里收得最靠后的一茬,一来是它熟得晚,要等霜降落过几回,叶子掉光了,豆荚豆秧都干透了,割回去一时半会不碾也霉不了;二来是得先紧着别的庄稼脱粒、晒干、分到户、入了仓,最后才轮到豆子在打谷场上铺开晾晒、用碌碡一遍遍碾。
那硬邦邦的豆荚尖儿最伤场面,若是先碾了它,好好的土场皮就磨烂了,再晒别的粮,堆出来的粮堆保准粮土各半,喂牲口都嫌牙碜。
李在然早就品出来了,收豆子这活儿,是整整一个秋收里最磨人的苦差。
豆荚扎手只是其一,早晨豆秧上一层白霜,左手一攥,凉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最难熬的是从头到尾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割,腰杆子弯到发酸发木,直起来的时候骨头节子咔吧咔吧直响。
好在半大小子们肚瘪腰细,弯得下去,再加上打小就跟着大人摸爬滚打,骨头里早有了那点农活的根基。
李在然不怕腰酸背痛,他最怕的是那豆荚尖儿,扎进肉里,一下就是一个白点子,钻心地疼。
秋收开镰,头一茬先割黍子。
黍子好伺候,不用怎么弯腰,叶子虽说黄了,可还软和光滑,贴在手心里不磨人。
谷子就没这么好相与了,刚开割时谷叶虽没干枯,可叶背上一层细密的毛刺,割久了,左手掌心,还有那来回跟镰刀配合着捏谷秆脖子的几根手指头,皮肤全被刷得又红又糙,一碰就疼。
等到歇了一宿、手指神经正发紧的早晨,轮到开割豆子,头几把抓在那干枯下垂的豆荚上,细皮嫩肉像被马蜂蜇了似的,疼得李在然直抽凉气。
慢慢干起来了,手上的皮肉磨得麻木了,反倒不觉得了,只顾着闷头一刀一刀地割。
李在然后来才琢磨明白,熟透的豆荚顶端留着一个干虚的尖儿,扎进肉里就断了根,藏在皮下好几天,一碰还是一个黑点,疼得钻心。
等秋深了皮肉长厚,拿针把那黑点挑出来就利索了;不挑也行,搁久了它自己也会退掉。
深秋一天冷过一天,轮到收最后几垄豆子,天不亮满地豆秧就裹上一层白霜,本就吃痛的左手更是雪上加霜。
说来也怪,刺疼碰上一手冰凉,反倒只觉出冷,不觉出疼了。
每年收豆子的头一天,队里总有爱玩笑的把老话儿翻出来讲,说早先本村那地主带儿子割豆,那儿子一听说要下地,就哭天喊地拿上吊吓唬他爹娘,死活不肯去。
这虽是个笑话,可话里的苦,只有真弯过腰的人才咽得下。
因为豆秧干了,割的时候一碰就暴荚、豆子撒一地,所以收豆子都得赶在后半夜和凌晨下地。
秋天昼夜温差大,那个时辰露水重、霜气浓,打湿的豆荚软塌塌的,割起来才不炸壳,豆子才不糟践。
天还黑着,人就摸黑下地,一人一把镰刀,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豆棵子地里,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冷风一吹,两条腿像泡在冰水里。
割到一垄头,腰直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得扶着镰刀站上半天,才缓过那股劲来。
忙到日头偏西,才有一顿热乎饭,多半是玉米面饼子就咸菜,就着记工员一笔一划记下的工分,那是全队人一年的指望。
夜里收工回家,李在然就着昏黄的油灯,拿一根缝衣针,对着手心那些黑点一个个地挑,挑出一个,就往手心里咝咝地吹凉气。
针尖挑破皮肉那一下,他脑子里会忽然蹦出那些他教过的句子,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越想越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李在然不服气的,从来不是被派去收黄豆。
他气的是,按往年规矩,全校师生明明都要排着队,举着彩旗步行去市里参加国庆游行,红卫兵却贴出告示,把全校十名教师拦在名单之外,不许参加庆祝,当日在校农园里干一天活。
那十个人里,偏偏就有他李在然。
那天割豆,豆梗上的刺硬得邪乎,一根根戳进肉里,半天下来,手掌上密密麻麻一片针眼,还渗出一层血绒。
刺扎在手上,疼的却是心里。
他被这样区别对待,往后的日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光景。
别人割豆是干活,他割豆是赎罪,赎的什么罪,他自己都说不清。
那些年,李在然在学校的遭遇大抵如此:运动一来,他就得夹起尾巴做人;革命的时候,他就是现成的靶子,任人指着鼻子口诛笔伐;等风头一过,又轮到他上台讲公开课、介绍经验了。
他那顶“臭老九”的帽子,像座山似的压在身上,摘不掉,也挣不脱。
教书的时候,他是学生眼里最好的先生,讲起课来两眼放光;可一转身,他又成了最不该抬头的那个人,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半步。
有一回,他被拉到全校大会上去做检讨,台下的学生们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满是不解地望着他。
就是那几个眼神,让他夜里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散会的时候,有个他教过的学生悄悄跟到教室后头,塞给他两个滚热的煮鸡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那鸡蛋揣在怀里,一路烫到心口,他捂了一路,到家用搪瓷缸子盛了半缸热水,才舍得把鸡蛋剥开吃了。
他教了半辈子书,教得问心无愧,可怎么就到了连学生都不敢认他的地步。
好在他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那些年怎么也踩不烂的,那就是他写稿子、看书、琢磨学问的那点念想。
好在队里人待他还算厚道,不拿他当坏人,只当他是个行事古怪的外人。
1978年的鲁中早春,天还冷着,地冻得硬邦邦的,墙角根儿的雪还没化干净,李在然正趴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他那份自我反思的“忏悔书”。
一支钢笔,一瓶快见底的墨水,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字字都是往自己心口上戳的刀。
正写到头疼,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在院门外炸响。
一位从公社开会回来的教师,蹬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老远就把车铃按得山响,车把上还挂着一卷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