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将无应消散的那些馀念,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话音落下,任卷舒沉默半晌没有开口。
同其尘见她眉头微微蹙着,知她心中难受,轻声唤了句,“任卷舒。”他知道,就算没有这句轻唤,她也会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看似完全接受道:“害,原来是这样啊。”
任卷舒擡头瞧他,眼底的酸楚还未藏尽,装出一副懒散的模样,“嗯?我就睡了三十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些事。哎,真就事实无常啊。”
全盘托出後,燕辞归想说些什麽,却不知怎麽开口。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只徒劳罢了。
“行了,行了。都快回去歇息吧。”任卷舒有意赶他们走,见同其尘这个呆子不动,又道,“怎麽,难道你要跟我回房间?”
“若有事,就唤我们一声。”同其尘见她点头应下,才转身回去。
两人回房间後,任卷舒垂下眼,思忖片刻,带着常成往外走出一段,将她手上的绳索解开,又丢过一瓶药膏。
常成道:“别以为施舍点小恩小惠,之前的事情就能一笔购销。”
任卷舒平淡道:“所有事情都是因我一人而起。你若想要个交代,也应该由我来还。如今无应已死,你不必再追着雪芽不放,该还的都由我来还。”
常成冷笑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若想还了这孽债,自行了断便可,何必废话。”
“我这条命啊,还有大用处。”任卷舒道:“我们此行有要事在身,现在不是还给你们的时候,等我将碎玉集齐,自会给你个交代。”
常成道:“笑话。我为何要信你所说?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将我骗下,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儿。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她,再杀你。”
“冥顽不灵啊。”任卷舒偏头瞧了眼紧闭的房门,冷笑一声,猛地打出一掌,反扼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面前,施法展开结印,“何必骗你呢。”
结印展开的一瞬,常成像是被拉入任卷舒体内,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刺的她不想看,双眼紧闭也无用,这是共感之术,她没得选。
等到结印消散,常成全身无力,像是渡劫数遍,好不容易茍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想要跪倒在地。
任卷舒及时将人扶住,她可受不起这等大礼。
常成缓了口气,再看向她眼神复杂起来,明显多了几分动容与不忍,“你当真丶当真……”後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像是没了力气。
任卷舒还是一副懒散模样,竟能在这时油腔滑调起来,往人面前凑了几分,“怎麽,你是舍不得我?那这孽债还讨不讨了?哼,刚才不信我,真是让人好伤心。”
常成皱眉看她,无缘无故叹了口气,“如今,我暂且信你。”
任卷舒用指尖在发尾划过,带下几根黑发,递到她手中,“巫姣的恩情,你已报完,现在该去过自己先要的生活了。我任卷舒对你无半句谎言,这几根乌丝你拿着。若它们没有消散,你便根据它来寻我,亲自了结。”
说罢,她又不正经地补了句,“想我的时候,也能拿出来看看,一举两得。”
常成刚生出的几分不忍,全被她玩笑没了。她攥紧头发,正色道:“任卷舒,说不定会有奇迹。我还是想亲自与你做个了断。”
任卷舒一愣,笑道:“害,舍不得我就直说,讲这麽委婉,真是的。我喜欢直来直往的性子。”
常成站起身来,将乌丝收好,“你一直都这样?”
“什麽样?”
“不正经。”
任卷舒笑了笑,“哎,向来如此。”
常成转身走出数步,脚下步子突然顿住,稍稍侧了下头,“後会有期。”
任卷舒站起身,瞧她走远的身影笑了下,叹息道:“後会有期啊。”
她轻声回到屋中,反手关上门,雪芽和灵久睡得正熟。她靠着门静静看了半晌,真不知道上辈子做啥大善事,居然能有个这麽好的阿姐。
阿姐怎麽会摊上她这个惹祸精,真的是,真的是……
阿姐是喜欢无应的,跟一个最低级的小鬼签血契,将他留在身边,不是喜欢,还能是什麽?
全都怪她,无应死了,全都怪她。先是朱又玄,又是无应,没完没了……
苦的是阿姐。
任卷舒歪着头,远远瞧了半天,擡手擦擦眼泪,蹑手蹑脚走过去,挨到人身边躺下。
雪芽没睁眼,扯起被子给她盖好,感受着一股寒气往怀里钻,轻声道:“回来了。”
任卷舒紧紧抱着她,小声嗯了下。
雪芽在她後背拍了拍,“睡觉吧。”她左边挤着灵久,右边挤着任卷舒,窝在一张小床上,不能再安心了,就此沉沉睡下。
直到晚上有人来请,三人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