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依旧是那个院子。
石桌上仍是三只碗,其中一只旁边,正静静躺着季清寒刚刚丢下的那块小玉石。
一模一样。
“看来有人非要让我们待在院子里。”
祁鹤寻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玉瓶,倒了几滴在门槛下的石缝里。
液体渗入,石缝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
“瞧见没?”他点了点那微光消失的地方,“这儿有条线牵着我们。走远了,就拽回来。”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那怎么办?”小寻声音发紧。
“怎么办?”祁鹤寻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这可是我家,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进了我的院子当上了主人家。”
他走回院中,一撩衣摆在石凳上坐下了,还顺手把剩下两只碗摆正,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油纸包摊开,是几块芝麻糖。
“来,坐。”他捏起一块糖扔进嘴里,“既然不让走,那就歇会儿。等等看,是那不知名的东西先没耐心,还是……”
他顿了顿,糖块在腮帮子顶出个小鼓包。
“还是咱们先找出那根线的尽头,给它掐了。”
季清寒刚坐下,嘴里就被塞了块糖,耳侧是师兄压低的声音:“不要担心,大不了我直接将这幻境炸了便是。”
甜意在舌尖划开,稍稍安抚了他些情绪,他含糊道:“师兄,你能找到幻境的阵眼吗?”
却不想,一旁的少年小寻瞬间白了脸。
“幻境?”小寻猛地转头看向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这原来,是幻境么?”
季清寒被问得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实在不妥。
“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这地方实在诡异,我……”
他立马赔罪,脑子转得飞快,还没给自己说出个所以然来找补,就听到的师兄开了金口。
“是幻境。”
祁鹤寻头也不回。
这话跟冷水泼进了热油般,一下子便炸了锅。原本还带着疑虑的少年小寻一下子红了眼圈,眼里全是惊惶与恐慌。
幻境是什么?是假的,是虚构的,是随时可以破除,然后烟消云散的东西!
那如果这里是幻境……他是什么?他的存在、他的过去、他的痛苦、甚至他对季清寒的心悦……又是什么?也是假的吗?也是可以被破除然后消失的吗?
少年祁鹤寻脑中那团乱麻,倏地绷直了。
难怪记忆处处是窟窿,难怪困在此地出不去,难怪……一见季清寒,心口便发软。
原来如此。
他死死瞪着祁鹤寻,又猛地转向季清寒,嘴唇颤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惹得季清寒手足无措,伸出双手又不敢妄动,只能僵在那。
却不想,少年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片刻,他低声道:“抱歉,我先离开一下。”
纵使丢了记忆,纵使还是个孩子,那到底还是祁鹤寻。
他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朝着院子角落跑去,脚步有些踉跄。
季清寒下意识想追,却被祁鹤寻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祁鹤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墙后的身影,“有些东西,得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旁人帮不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季清寒:“你也缓缓,后头还是要紧事。”
季清寒靠着石凳,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
“师兄,”他低声问,“他……能接受吗?”
祁鹤寻,才道:“接不接受,事实都在那儿。他是祁鹤寻,我也是。只不过,他卡在了过去的某个切片里,而我……走到了现在,甚至可能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墙后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季清寒以为少年会不会已经悄悄跑远时,墙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少年祁鹤寻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依旧有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走到两人面前,没有看祁鹤寻,而是直接看向季清寒,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所以,我不是祁鹤寻。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影子?”
祁鹤寻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祁鹤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尚还年幼的祁鹤寻。记忆断了层,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而我,是经历了更多事,走到了更远地方的祁鹤寻。我们不是影子与本体,更像是……一条河流被截断后,形成的两处水潭。源头相同,只是境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