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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1页)

第64章

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无论何时,不虐匠,不杀匠,会保他们安稳。

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抢回一线生机。

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

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

有一个瞬间,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

那是她从小到大,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

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她的根脉,她的书,她的尊严,她的命,都已在祭台之上。

不多时,萧翀端了汤药和吃食进来,见她仍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放轻了嗓音道:“我方才取药,顺道看了麦芽。”

南初眼睫眨了一下,转过了头。

萧翀无声一笑:“先吃东西。”

她从善如流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周身酸软。萧翀搁下东西,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地好似做过许多遍。他弯腰下来时,她的额头正抵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她自己在这气息中睡了一夜,有那么一瞬,竟觉他们并非仇敌,而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好荒谬的错觉啊,她垂下了眼。

萧翀扶她靠在一头,因嫌枕头不够软,又将他书房椅子上的软垫挪了来,塞在她背后,这才端过来粥,噙了笑道:“要我喂?”

那自是不便。南初接过碗,闻见粥里一股药气,搅了两下道:“麦芽怎样?”

“在院子里玩呢,伤也无碍。”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他们在孙公公那里再安全不过。”

是啊,那般精明的老监军,怎会让“人质”出事?思及此,南初捧着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那碗粥便被萧翀拿走。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随口道:“你往日生病,阖府上下想是团团转,现下可只有我,周不周到的,担待些。”

他眼前闪过幼时自己生病,公主府的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地跑,却不知在忙什么。而眼下,学着做这等事的,竟是他自己。

南初望着那满满一大勺,低声道:“太满了。”

他又分出去些,她这才吃进嘴里。一丝苦味冲击着她的味蕾,她未细嚼便囫囵吞了。

萧翀一口一口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地吃,待到一碗粥将要见底,她忽而面露苦色,似是想吐。

萧翀立即放下碗道:“哪里不舒服?”

南初到底没有吐出来,喘了口气,虚浮的视线在他惊慌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我无碍。”

“不吃了。”萧翀搁下碗,看了眼汤药,“还能喝吗?”

南初接了过来。

他看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光苦汤,晓得她虽还在殇痛中,却在努力地“活”。

南初递回空碗,萧翀又递来一小碟蜜饯:“麦芽也有。”

南初未料他如此细心,沉默着吃了一颗,丝丝甜意盖过了药汁的苦,却勾出了更多酸涩。再抬头时,眼底竟带了些潮涩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质押了虎符……会不会,有事?”

萧翀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她浮白面容上停了一瞬,才又噙起笑,带了几分玩笑道:“怎么,怕我出事,护不住你和你想护的人?”

这略带调笑之语,却让南初愈加沉涩。她晓得这不过是他故作轻松的安抚,又或是其付出巨大代价后,小心的试探。

她也不免在心头自问,是担心自己失了倚靠陷入绝境么,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虎狼环伺的男人,下意识的担心?

她直直望着那双深沉凤眸,眼中泪光盈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好一点?“

萧翀笑意淡去,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她看起来稚嫩、脆弱,又偏偏透着股韧劲儿,屡屡往他冷硬的算计里掺入变数。

见他不语,南初又道:“栖霞庄那几口箱子里,藏了多少……《开物志》的要义?”

见他仍不开口,她又追问:“孙公公的三月之期,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翀心沉如石。

于私,在此等被动局面下,被迫上交私藏的天工匠书,是极其屈辱又不甘之事。可他已然打出为国谋书的旗帜,交不出东西,也实在解不开这个局。可从昨夜至今,他陷在恐将失去她的忧虑中,也实在无有更多心力想万全之策,只能先拖。

他沉缓道:“我已让常赢寻了城内宅地,打算先将部分匠户迁入,以此作为汇编匠书的契机,或许,也能将柳氏母子等人,从监军和天使手里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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