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静静望着她,她眉目戚然,却又答得决绝。
默了会儿,他又拾起那只小麒麟,摩挲着它栩栩如生的小脑袋,继续道:“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一只,还是几只?”
“是一对。”南初缓缓道,“是昔年陛下赏赐给同日生辰的两兄弟,太子一只,宿州王之子卢十安一只,寓意兄弟同心……”她声音变小,愈哑涩,“卢十安,如今是大梁西关侯府的世子了。”
“卢荣,卢十安……”萧翀喃喃道,“远在大梁京城的人啊。”
南初听出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怎么,这件难道不是东宫的,是另外一只?”
“估计是以为,毫无标记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又是流入黑市,当无甚要紧……”萧翀盯着手里那只精巧的小麒麟,轻哂道,“却未料,一番流转,竟能到我的手里。”
南初见他眼锋森冷,隐隐透着杀气。可他似自言自语,她又不便多问,只暗自揣摩,这东西多半是流入了九皋商会,又被他们送了来,当是向萧翀提醒什么。
联系近来的桩桩件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现:在栾城这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之外,或许还有一支隐在暗处的手,在伺机搅动风云。而这只手,或许跟旧皇室有关。
萧翀心头已然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他此时不愿同她多讲,以免她多思平添纷扰。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便道:“你来得正好,九皋商会送来了你要的冰蚕丝,那些织染结绣之物我不擅长,你去瞧瞧可使得?”
南初方才已粗粗过了眼,那等成色,竟比她在南府时见过的几批还要好些。
她难掩期待问他:“是不是可以接柳氏他们出来了?”
萧翀道:“不能出天工司,格物殿后面那座旧库房可以腾出来做临时织坊,人手不够,我会将辎重营的几名绣娘也接过来,另辟院落居住,柳氏他们也迁过去。”
此时接到天使眼皮底下,是否更为更多“靶子”?南初不觉存了一丝迟疑:“要不,还是先不接辎重营的人……”
萧翀按向她纤瘦肩膀,郑重道:“你信我,我既能将人接来,便能护住。守公要的是成果和掌控。我将匠人放在他眼皮底下,进度每日可查,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顿了顿又道,“我会尽快安排,用不了多久,你会光明正大地见到她们。”
南初虽未全然打消忧虑,可他如此保证,她愿意信他。且这等规格的织锦一旦开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这期间绣娘们当是安全的。
午后,褚云帆来见她。
他怀里揣了本册子,恭敬呈给她:“属下运往栖霞庄的匠册,另造了目录,可供书办查阅补遗。”
南初知他心细,待将那厚厚目录粗翻一遍,才是真正的震惊——且不论那箱笼中的实物有无纰漏,单这份目录,已重合了《开物志》全卷的七成,缺失部分,大头恰恰是她父亲视如洪水猛兽的军械、冶金之技。
《开物志》成书之际,原是有目录的。可恰逢战事正酣,她父亲犹豫再三,终是将目录去了。不想今日,竟从褚云帆这里,看到了这等卷册。
南初心头五味陈杂,想着若非天使到来横插一脚,假以时日,这个焚田淹城的杀神,按图索骥,或许真的可以聚齐他想要的东西。
她问道:“这东西,是只此一份,还是另有副本?天使和监军可知晓?”
褚云帆道:“只此一份,一直由我秘密保管。不过天使和沈青已在梳理格物殿现存典籍了,对照旧簿录和缺失的典籍,现《开物志》的要义目录并不难,不过是早晚而已。”
南初“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不怕,沈青那个年轻人机灵得很,只需稍加提点,他便知该如何做。
她又道:“这份索引,留在我这里,褚校尉可信得过?”
褚云帆正色道:“主上吩咐过,听书办的。我既带了来,书办做主便好。”
“那好,我已跟督帅讲过,此次从农桑水利相关文卷入手。辛苦褚校尉帮我清点一下,当前与此相关的所有核心匠人,给我一份名单,他们的年龄、身世、现状等等,尽可能详细。你行动比我要方便,若是可以,也希望你能与他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性、诉求,一一告知于我。”
褚云帆静静听着,晓得眼前这冰魂雪魄的匠脉之后,已然在遴选良匠,以备传承了。
他沉稳道:“属下明白,书办放心,您要的东西我会尽快送来。不过属下觉着,家传亦相当要紧,若现天资聪颖的匠门之后,属下亦会一同报给书办。”
南初温和一笑:“褚校尉有心了。”
送走褚云帆,她在庭院中站了会儿。萧翀不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和风似有还无,春末夏初的日光暖洋洋铺在身上,院中那株老树已是一冠新绿,庭中花草葳蕤繁茂。
多好的春光啊,她已许久不曾出这院落。本无禁足令,此时竟很想出去走走,听听外头的人声,或者,还可以去瞧瞧格物殿后面的临时织坊。
那处库房,原是他父亲存放废料之地,存了不少木材、铁器等杂物,此时已被清空,空旷的仓房内,已架设好了两架花楼机,几个匠人正领着一小队兵卒,按着柳氏的要求修整厂房——冰蚕丝这等精贵材料十分娇气,对环境要求颇高,天气逐渐暖燥起来,存放和使用之地不能太热,不能太干,亦不能太潮。
她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劳作,有个眼熟的匠吏还朝她含笑颔打了招呼,某个瞬间,竟好似眼前依旧是安稳康泰的日子。
从那里出来,她步履轻盈,想着顺道去格物殿也瞧上一瞧,却在路过花墙边上的小亭子时,意外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守成由蓝鹤陪着,慢悠悠饮茶,日光斜斜照进亭子,映亮了他半身青袍,却将那副眉眼留在了暗影里。
她的视线与蓝鹤对上,对方微微颔,向她致意。
她不禁多思这是不期然的“偶遇”,还是有心人的“等候”,迟疑了一瞬后,抬足朝二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栾城部分开始往收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