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陈怡安每日午后都往怡心阁去。
有时是借头痛难忍,让墨倾倾替他按揉;有时只是坐着喝茶,话也不多说几句,仿佛只要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心便能静下来。
墨倾倾每次应付,面上从容有礼,心里却渐生烦闷。
她不是看不出陈怡安的心思——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药,能治头疾,也能治心病。可她不是药,也不想做谁的药。
这日午后,陈怡安来得比往常早。
墨倾倾正在院子里赏花,见他进来,便将他引进偏殿。
陈怡安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束玉冠,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落座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盏上升起的热雾上,似在斟酌什么。
墨倾倾也不催他,自己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陈怡安缓缓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墨倾倾抬眸看他:“殿下请说。”
陈怡安放下茶盏,过了片刻,他道:“假如你有一块锦缎,从织成那日起便珍爱非常,不许任何人触碰,十几年下来依旧完好无瑕。可有一日,因旁人不小心,在那锦缎上忽然落了一滴污垢,怎么也洗不掉。该如何?”
墨倾倾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锦缎是锦缎,污垢是污垢。污垢是外来的,不是锦缎自己长出来的。我不会因为一滴外来的污垢,就否定整匹锦缎的价值。殿下既然这么在意那滴污垢,说明这匹锦缎对你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你无法容忍它有任何瑕疵。”
陈怡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墨倾倾看着他,目光清透:“那我再问殿下一个问题——这匹锦缎,你是打算挂在墙上供人观赏,还是打算裁成衣裳穿在身上?”
陈怡安一愣:“有何区别?”
墨倾倾笑道:“区别大了。若是供人观赏,那确实要完美无瑕,有一滴污垢便失了价值。可若是裁成衣裳穿在身上——衣裳是用来遮体御寒的,不是用来看的。只要它还能穿,那滴污垢又算得了什么?穿在身上走几步,风吹日晒,说不定那污垢自己就淡了。”
陈怡安继续追问:“若是那污垢怎么都淡不了呢?”
墨倾倾耸了耸肩:“那便留着呗。谁规定一匹锦缎上不能画一朵暗花?看习惯了,兴许还觉得那是独一无二的标记。殿下,世上没有完美的锦缎,只有独一无二的锦缎。非要追求完美,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陈怡安听后,心中暗想,对方并不知道那夜的事,也不知道那滴“污垢”背后的含义是什么,见她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有些羡慕她。
那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好像什么都看得破。
收起思绪,陈怡安斟酌着开口:“若始终放不下,又当如何?”
墨倾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便看呗。看到哪天看腻了,自然就不看了。”
说罢,便低头喝了一口茶,并将目光转向窗外。
陈怡安看出对方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只好将话题引向别处,“你的舞排练的怎么样了?听说父皇常去御花园观看彩排。”
墨倾倾听后,心头微动,面上不显。
她隐约感到陈怡安对此颇为在意,便道:“排的差不多了,你父皇去看过几回,还提了不少建议。”
陈怡安放下茶杯,假意笑了笑:“你觉得父皇如何?”
墨倾倾想了想,认真答道:“陛下好奇心重,不愿被束缚,喜欢身边的新鲜事。在我看来,他更像一个艺术家,而非政客。”
“艺术家?”陈怡安微微皱眉,这个词他没听过,不甚了解。
墨倾倾解释道:“就是醉心于音律、书画、器物之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