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七域,冥域最僻。
它不与其余六域接壤,孤悬西海尽头,欲踏足此间,必先渡整片死寂死水——忘川。
帝伽立在西海岸边,极目远眺。海面无波无涌,凝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绿寒玉,横亘天地。水光沉滞,不映天光,独留一抹幽冷碧色,从脚下漫至天际,与灰蒙穹顶揉成模糊一线。
他抬步落向水面。
靴尖触碰到忘川的刹那,淡绿光纹自落脚处漾开,无声铺展。光晕之下,水底浮起无数残缺面容,模糊扭曲,张口无声,似呼告、似警示,转瞬又沉回深暗。
帝伽神色未动,稳步前行。
忘川无风,空气裹着浅淡腥甜,像枯莲久浸死水,糅合腐朽与微凉清冽。越往深处走,气息越沉,足下绿光愈盛,整片海域浸在幽碧微光里,仿若踏行于半透的万古寒玉之上。
海心,一座孤岛缓缓显形。
岛域不大,大半被一座奇峻古殿占尽。殿身石材苍碧温润,肌理爬满血脉般的黑纹,似有生机暗涌;飞檐层叠纤秀,不似魔界惯有的雄浑凶戾,反倒如敛翼千鸟、交叠素掌,托着亘古难明的秘辛。整座岛屿笼在淡绿稠雾中,黏滞缠眸,连视线都似要深陷其中。
帝伽登岸落足。
地面并非土石,是厚密墨绿苔藓,铺得绵软无声。苔间散落残碑古刻,魔文早已被岁月磨蚀,只剩零星笔画难辨全貌。
无守卫,无关卡,无界门。
古殿正门是十丈高的玄色拱门,门内深不见底,唯有那缕腥凉气息源源涌出,比海上更沉、更浓。
帝伽抬步入殿。
门后是纵深极长的甬道,两侧三步一盏魂珠长灯,幽碧冷光铺落,将甬道映成通往往生的碧色长径。壁上遍刻轮回浮雕——生老病死,往生更迭,周而复始,刻尽万古往复,不见尽头。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巨型圆殿矗立于前,穹顶高渺难望,幽碧微光倒悬如暗夜。殿内无柱无隔,正中高台立一石榻,榻上斜倚一人。
女子身着墨绿长裙,裙摆铺展如凝潭死水;灰绿长散垂肩头,似久浸忘川的丝线。容貌非极致艳绝,却裹着一身横贯岁月的倦怠——是活过万古、看淡所有纷争的漠然。
她双目轻阖。
帝伽踏入殿中一刻,她眼睫微颤,终未睁眼,懒声开口,沙哑慵懒,似刚醒于万年沉眠:
“杀伐域主远道而来,冥域不胜荣幸。”
帝伽立在殿心,抬眸望向高台,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是对等位次的从容致意。
“孟阎惜域主。”他声线沉稳,“帝伽此来,为魔尊之位——”
“我知晓。”
孟阎惜轻声打断,语气笃定,不含半分迟疑。她缓缓睁眼。
瞳色沉如墨绿,瞳孔边缘缠绕细碎金纹,似古老死纹封印眼底。目光落向帝伽,无审视、无敌意、无好奇,只剩阅尽三界更迭、看淡王侯起落的平淡。
“七域动荡,老魔尊垂暮,双子争权。”她缓声叙说,如同闲话旁人旧事,“你入冥域,是来求我的扶持。”
字字皆是定论,无需问询。
帝伽坦然应声:“是。”
孟阎惜低低一笑,笑声浅淡无绪,却令殿中绿雾微微震颤。
“帝伽,你可知冥域立域多少岁月?”
“不知详尽。”帝伽作答,“只闻冥域上古便存,先父一统魔界、勘遍七域之时,方知晓西海藏此绝境。”
“你记的不错。”孟阎惜侧,灰绿长滑落肩前,“冥域随天地初生,早忘了年岁几何。可你当真懂,此间由谁执掌?”
帝伽缄默,心头疑惑暗生。
她望着他,墨绿眼眸沉静无波:
“天理降世,定轮回序章;天妖大战落幕,天理陨落,拆分四大法则予神王,其一,便是死亡法则。”
帝伽颔:“此事我知晓。世人皆说,执掌死亡法则的神明早已销声匿迹,下落成谜。”
“她从未离去。”孟阎惜语声轻却斩钉截铁,“死亡法则,永世盘踞三界,从未消散。”
帝伽眉峰微蹙:“你究竟想说什么?”
孟阎惜缓缓坐起身,墨绿裙摆如流水漫落石榻。她赤足踩上寒阶,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步履缓慢,似丈量万古时光。
行至帝伽身前三步驻足。
她身形不及他高大,需微微抬眸相望。可这一刻,帝伽心头竟无半分身高落差,只觉自己如尘埃浮萍,落在亘古不变的法则眼前——她看他,像看一场终将消散的烟火,一届转瞬即逝的王权。
“冥域只尊死神,不拜魔尊。”
轻声一语,落得铿锵分明。
“所以,你请回吧。”
喜欢月灵与希请大家收藏:dududu月灵与希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