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木门,夏夜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冲淡了室内的窒闷。花园沉浸在浓郁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廊檐下零星的灯投来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和沉睡的玫瑰丛。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谢寒声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
谢寒声本来打算独自待一会儿,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松弛。然而,当目光掠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时,他停下了脚步。
花架投下的阴影更浓重些,但足以让他辨认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穿着裁剪优雅的黑色礼服,身姿修长挺拔,是那位以温和公正著称、备受圣庭上下赞誉的首席执法官,单议秋。
另一个人,谢寒声眯起眼,认出了那身象征高阶神职的深紫色绶带。
那两人站得很近,正在交谈。
单议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倾听,侧脸的线条在昏光中显得平静而分明,像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具。主教则略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手势略显急促。
距离和风声模糊了具体的词句,只留下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碎片。
这景象本身并没有特殊之处,同僚间私下交谈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在那片刻意寻求的寂静黑暗里,这一幕让谢寒声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那点异样感很快被谢寒声归咎于自己对这个场合的整体不适。
他移开视线,转身离开花园步入回廊,将那一角留给暗处私语的人。
第二天清晨,谢寒声如往常一样在训练场练习剑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晨光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些许沉滞感。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团长,出事了!……霍金斯主教昨夜在书房去世了!”
……
浓烈的血腥味像冰冷的蛛网,骤然粘住了谢寒声的口鼻与意识,将他从破碎迷离的梦境边缘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肋骨下沉重地撞击。
牢房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铁锈与脓血的腥气,无比真实地包裹过来,梦境的残影—迅速褪色,只留下尖锐的头痛和周身伤处苏醒后的钝痛。
然后,就在这痛楚与浑浊的感官中,谢寒声察觉到了。
牢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单议秋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黑色制服,坐姿闲适,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很干净,没有昨天的血。
牢房中不点烛火,只有高处通风口漏下的一缕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夜光,勉强描摹出他安静的身影和半边轮廓。
谢寒声的呼吸窒住了,肌肉因瞬间的紧绷而刺痛,所有的昏沉与梦魇的余韵,在刹那间被警惕取代。
“……”
角落里,单议秋察觉到他的苏醒,转过脸,与谢寒声对上目光。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唇角的弧度很真实,好像谢寒声是一场血腥的热闹。
“早上好,”他开口,声音轻快,与死寂的牢房格格不入,“看来你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投向牢门上那个仅有人手掌大小的观察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行刑时间已经过去了。”
阴影中,单议秋挑起了眉梢。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你怎么知道行刑的时间?牢房里可没有计时的沙漏。”
“猜的。”
谢寒声言简意赅,视线从观察窗移回,“昨天狱卒的态度很特别。”
那是一种混杂了完成重大任务前的微妙松懈,与面对将死之物时最后的沉默。
谢寒声见识过太多死亡,对此很熟悉。
闻言,单议秋笑了,笑声很低,像羽毛扫过耳廓。
“真令人高兴,”笑完他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骑士长竟然还保有如此敏锐的判断力,实在太难得了。”
谢寒声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某些超出字面意义的东西。
他皱紧眉头,牵扯到额角未愈的裂口,带来一阵刺痛。
“你要做什么?”他问。
谢寒声不像世人那样,天真地认为披着执法官袍服、拥有温和面容的人就必然代表纯粹的善。
他知道了一些本该永远隐藏的秘密,因此当他看向单议秋时,目光总是试图穿透那层令人如沐春风的皮囊,去窥探其下并非纯白的底色。
单议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维持着闲适的坐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略微动了一下。
“你可以离开牢房了,”他说,迎上谢寒声骤然紧缩的瞳孔,“——你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