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父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才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他的力气。而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的药气越来越重,隐约还掺杂了一丝烟火的怪味。
他说:“行了,去给你娘磕个头吧,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是。”
单议秋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来。
管家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那浑浊的气味关在身后。
廊下天光清冷了些。
单议秋站定,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管家:“不是说父亲的病已大好了么?怎么听着……”
管家忙躬身:“二少爷有所不知,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爷这病根是去年秋里落下的,大夫说了,总得过了这倒春寒,才能算真正稳当。”
单议秋静静瞧着他,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暖阁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又落回自己沾了些微尘的皮鞋尖上。
半晌后,他又问:“母亲还在西跨院吗?”
“是,夫人这个时辰,该是在佛堂诵经。”
单家夫妇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老爷多年前也是跟夫人伉俪情深过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两人离了心。一个常年住在西跨院,另一个则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一年不过见几回面,一点夫妻恩情都不剩了。
单议秋事先了解过,没有多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吧,你们把我的院子收拾一下。”
管家连连点头,接着便退下了。
单议秋让9653带路,一人一统绕过一条□□,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9653一边给他介绍如今这个世界的人际背景。
就像单宅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一样,单家也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富户,早年是靠丝绸和茶叶发家,上两辈又自己圈了地,建了厂,到单父管家,产业已经翻了几倍,不能说是远近闻名,但起码前后几个省都知道茶商单家。只是后来开始打仗,内外动乱,产业才逐渐收缩。
单父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单议文和二儿子单议秋。
一般发展到这种规模的家族,为了防止内斗,很早之前就会定下继承人,单家也不例外。
早在十几年前,单父就决定以后是大儿子管家,单议秋则被送到了国外,现在回来也是领个闲职,从哥哥手里分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单议秋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不停,跟着9653的指引往西跨院去。
正要绕过一道月亮小门,冷不防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容貌不算顶秀丽,眉眼却舒展温和,看着让人心里敞亮。她梳着时兴的妇人发髻,一身藕荷色提花绸旗袍,料子是好料子,样式却素净。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生人,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退了半步。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在前面。
“你是谁?”一个丫鬟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叫单议秋。”
单议秋笑了,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新嫂子吧?我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恭贺兄长新婚大喜。”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家里有个留洋的二少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还是在这后院里。
梅婷最先回过神,欠了欠身,姿态娴静:“原来是二叔。一直未曾见过,失礼了。”
“没事,没事。”
单议秋摆摆手,很自然地先退出门洞,侧身让出路来。
“头回见嫂子,也没备什么正经礼,”他说着,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精巧的竹编小花篮,递给离得近的那个丫鬟,“码头边瞧见买的,觉着好看。嫂子别嫌弃,拿着玩吧。”
他递出的竹编花篮不过巴掌大,编得很细密,两边缀着两朵绒布缝的小花,不算多名贵,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显得别致。
梅婷没立刻去接,她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单议秋——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此刻笑着,眼里有光,神态磊落,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况且小叔子头回送礼,东西不贵重,心意却不能忽视。
她目光落回那别致的小花篮上,对丫鬟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接了。
“二叔客气了,”梅婷声音温软,也露出一点笑意,“既然回来了,改日得空,过来同你大哥一道吃顿便饭吧。他也常提起你呢。”
“一定,”单议秋点头,仍站在路边,“嫂子先请。”
梅婷又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丫鬟从他让开的路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单议秋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很快散在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绕过回廊不见了,才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又绕了几道弯,单议秋终于到了西跨院的小佛堂。看来确实有人提前通报过了,单母身边那位跟了多年的老妈妈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无声地引他到门边。
单议秋在紧闭的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母亲,我回来了。”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转而看向一旁的老妈妈。
老妈妈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暗的粗布衣服,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佛堂门前的阴影里。
她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道:“夫人正在诵经,少爷直接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