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
这样想着,单议秋心底那点荒诞感更浓了。
“这一家子,”他咂摸了一下,“是饕餮转世吗?”
[也许?]9653胡思乱想,[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量,说不定真有饕餮转世。]
单议秋:……
他默然片刻,决定放弃向一个机械生命解释幽默的复杂性,脚下方向一变,转身拐进了通往宅子东边的小道。
许多年前,单父和单母闹翻后,夫妻情分便名存实亡。单父接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安置在东边这片划出来的小院落里,图个清静,也省得在正房跟前碍眼。
单议秋心里琢磨着,从单父这个胃口奇佳的病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实话了,不如去见见这几位数年未见的姨娘,说不定能从她们那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东边的院落果然比主宅更显冷清,甚至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颓败。
单议秋也没刻意挑,顺着小径走到第一个院门前,见院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拴在两棵半枯的槐树之间,绳上空空荡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墙角堆着些未扫的枯叶,石阶缝隙里冒出厚厚的青苔,泛着潮湿的深绿色。正屋门窗紧闭,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窟窿,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说起来,这些姨娘进门早的都有十几年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失了宠便跟隐形人差不多,院子冷清些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