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婷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到鞋子,慢慢穿好。
她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摸到衣架上那件薄外套,披在身上。
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
梅婷顿住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文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停,也没有变。
梅婷放下心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跟着她从梅家过来的那位婆子已经静静地候在那里了,月光照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让她低垂的眼睑宛如一块更深重的阴影。
“我要出去。”梅婷说。
婆子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她只是躬了躬身,侧过身子,给梅婷让开了路。
……
……
夜色深沉。
单议秋没有睡。
他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将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厚本书和自己书柜里原有的几本并排摞好,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你觉得梅婷能找到关键信息吗?]
9653从意识深处冒出来,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单议秋翻开一本书,目光滑过目录又合上,“但目前她是最有可能在单议文书房里找到东西的人。”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最可能的人?]9653虚心求教。
单议秋笑了一声,把那本刚合上的书放到另一摞上。
“啊,主要是因为我没跟他结婚,”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歹是夫妻,藏东西藏在哪儿,梅婷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我要是大半夜摸进单议文书房,被逮着了算怎么回事?偷东西?”
[那找出钱是怎么来的,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单议秋将另一本书倒扣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现在需要研究明白的问题,有两个。”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第一个问题,钱是哪来的。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谢寒声是哪儿来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可以相互印证,一个验证另一个的正确性,并且补充细枝末节,帮单议秋弄清楚谢寒声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婷负责第一个问题,那他就负责第二个。
解释清楚后,单议秋将书页中间夹着的那一小片红纸屑单独拎出来,放到桌角一盏不用的空烛台里,用一本薄册子盖住。
接着他低下头,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9653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干脆默默挂机,将完全安静的环境留给单议秋。
……
查找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要看他的谈吐,看他的相貌,看他穿什么,用什么。
谢寒声不愿意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穿的衣服,那身月白长袍的料子。
单议秋上手摸过,不是平头百姓穿得起的细布,也不是一般有钱人用的绸缎,是那种更软更密、光泽内敛的料子,织的时候应该掺了特别的东西,极其昂贵,寻常富户难以享用。
再比如谢寒声说话的方式。那些简短冷淡的句子,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与怨毒,还有那副分明恨着什么却又克制着不说的模样。
太体面太冷淡了,一看就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
还有那根簪子。
那根谢寒声随手拿来拨弄烛火的簪子。
那是截至目前为止,单议秋见到的唯一一个属于谢寒声的私人物品。长约五寸,和田玉质,簪首雕成桂花枝的模样,那几点桂花正好沁了色,天然的金黄嵌在温润的白玉里,把秋天永远封存进了石头。
这种东西一定能代表些什么。
可惜那天夜里,单议秋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手里又没有实物,只能根据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来判断大致年份。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的单议秋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他有些优势在身上。
这样想着,他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首饰形制的图录,手指在目录上划过,找到“发簪”那一章,又翻开另一本讲玉料产地与沁色规律的书,摊在左手边。两相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灯盏里的蜡烛烧掉一小截,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单议秋翻着书,眼睛酸了就揉一揉,喝口凉透了的茶水,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床,说什么也要查出点东西。
困意渐渐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