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玉簪板板正正地放回红缎盒子里,扣好盖子,拉开书桌最深的那个抽屉,将它和那片红纸屑放在一起。
合上抽屉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听到的那句话。
这次送礼,是纳征纳吉。
他动作顿在原地,再看向盒子时颇有点进退两难,总觉得合上抽屉就等于收下这枚簪子了,可不合抽屉,情况也没什么两样。
头疼。
单议秋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难怪最开始要送那么多东西,又是黄金又是珍珠的,敢情是来给他送彩礼的。
之前在梦里,单议秋满脑子都是想看那支桂花簪究竟是什么东西,因此一听见送礼,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人家精心准备好的礼单,在一众金山银山中只挑了根玉簪。
完全不按正常人家提亲的套路来,不怪门外那只鬼沉默那么久。
就是不知道来送彩礼是谢寒声的意思,还是有别的鬼自作主张。
可别等到人家最后连婚书都念出来了,谢寒声才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气疯了,他可没法解释。
而且跟鬼结婚合适吗?
单议秋有点看不透谢寒声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如果能通过婚姻缓解主角的排斥心理,那他没理由拒绝。但如果达成婚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那最好还是想办法推掉。
本来就头疼,一想到这些破事就更头疼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吹灭烛火,摸黑爬上床,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睁眼的自己。
一夜无梦。
……
第二天吃完早饭,胡大夫又上门了。
连着几天都被长顺请来,这老头已经知道单议秋醉翁之意不在酒。进门先老老实实地把腕枕摆好,然后就等着单议秋坐下,争取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胡大夫,我最近身体怎么样?”
单议秋照旧在胡平把脉的时候问。
胡平也是老一套,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少爷身体很好,看来最近睡得比较踏实。”
“确实如此。”单议秋点点头,“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胡平正在收拾小药箱,闻言一板一眼地答:“老爷身体康健,已经在逐渐恢复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见我?”
“肯定是怕病气传染,”胡平肯定道,“二少爷不要多心。”
“是吗?”单议秋翘起二郎腿,“父亲怕过病气给我,但是胡大夫先见了父亲,又来见我,看来不怎么关心我的健康啊。”
他不声不响就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胡平嘴角抽了抽,一张老脸尽力抬起,干笑道:“二少爷放心,我们当大夫的都很小心,诊完一位病人都会净手更衣,绝对不会把病气过给您。”
“那就好。”
单议秋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给我们家看病这么多年,想必我父亲也非常感谢你,给了不少酬金吧?”
胡平垂下眼,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医者不谈这个。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
“是,医者仁心嘛,谈钱就很不好了。”单议秋漫不经心地说。
跟胡平打太极打了这么多天,他有点厌烦了,随口道,“但胡大夫最近新抬进家门的那位姨娘不是大夫,大概还是很乐意谈谈钱的吧?”
胡平的手顿住了。
在整个诊疗过程中,他虽然偶尔情绪起伏,但总体还算平静,尽力将自己伪装成一片无甚情绪的死水,直到单议秋提起他的新姨娘。
“我听说那位姨娘不仅会唱昆曲,且面容秀美,”单议秋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是不可能做人妾室的。胡大夫为了娶她,应当也是费了不少金钱。”
胡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瞥,迫切想要离开。
“好歹我们家帮你娶了位新姨太太,”单议秋似笑非笑,终于不再是那副好说话的菩萨样子,一句比一句更刺人心,“胡大夫,不用这么生气吧?”
胡平抬起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不过一码归一码,”单议秋往后靠在软垫上,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我们家的钱不好赚,当然也不是那么好拿。”
“……二少爷,”胡平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爹现在什么样子,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单议秋看着他,语气随意,“人不会那样的。你小心点,赚了我们的钱,别到时候也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毕竟鬼没那么多机灵劲儿。找准一个就不松嘴了。到时候别钱没赚到,人死一大片。”
话音落下,胡平所有强撑的镇定尽数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