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打了个寒颤,从沉重的溺毙中挣脱出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修车厂的员工宿舍了。
周围很暗,只有几处地方还点着光。他站在一盏熄灭的路灯下面,掌心能摸到带着铁锈的冰凉金属。街景陌生,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片区域,这意味着谢寒声此时离汽修厂起码有十公里远。
白天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副人格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他当时没当回事的暗示——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
如果副人格有实体,或者现在能跟他共享痛觉,谢寒声会二话不说扇自己一巴掌。
……他要走,他现在就要走。
不管那个倒霉的有钱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管他有多好看,谢寒声都不准备让自己沦为跟副人格一样的下流境地。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有班要上,有正常人的生活要过。
可刚这样想完,脑海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抬头,向前看。”
“怎么?”
谢寒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向前看到自己即将走进监狱的悲惨命运吗?”
与此同时,他郑重考虑,如果向检察官提出抗议,证明该进监狱的是副人格而不是他自己,法律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斥责:“你完全疯了。我现在应该在汽修厂!”
“你在汽修厂做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完全有理由相信副人格是在装傻充愣,他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可还没挪动脚步,副人格又开口了,阴魂不散。
“你抬头看一眼。”
谢寒声竭力避免自己去直视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但副人格越是这样,他越不想看。好像只要不看,就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
“我为什么要看?”
“你就看一眼,”副人格说,语气难得认真,“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跟踪他了。”
谢寒声冷笑:“换一个人跟踪吗?”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不会随便一见钟情。”
谢寒声怀疑:“你说到做到?”
副人格肯定道:“我说到做到。”
原则上,谢寒声知道副人格不值得信任,但他太需要一两个月的安宁了。不管这个所谓的梦中情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看一眼而已,应该不会怎么样。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甜品店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凌晨时分还在营业的店不多,这家是例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里面的灯光晕染得温柔。
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完整的燕尾服,像是刚从一场极致奢华的梦境中走出来,从手指甲精致到头发丝,与这个即将打烊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明明对面没有人,可他笑的那么好看。
看清男人的一瞬间,谢寒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无限接近于他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袭击,子弹穿胸而过的那一瞬间,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茫然。
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意识需要时间才能跟上。
直面了一场足够改变人生的海啸,谢寒声彻底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单手扶着路灯,他怀疑自己会直接昏倒过去。
然而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我就说吧。”
副人格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得意洋洋。
谢寒声闻言猛地低下头,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回去,可还没等他张口,旁边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谢寒声猛抬起头。
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倒霉的有钱人,他转身就冲进了黑暗里。
……
另一边。
单议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闲聊,他说到了狐狸,说到了陷阱,说到了羊油和鲜肉,语气飘忽,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在打发时间。
9653听着,半懂不懂。
忽然,单议秋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我觉得不太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