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爱,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头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道:“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