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往后种种请问您是在
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单议秋嫌脏,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无力支撑,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