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之过。”
萧靖川很拎得清,他抛着地上的石子:“整个江南这么大,你请罪有什么用?”
更何况海防前线的事情都是江南巡抚管的,一个小小临安知府在徐琅倒台前,说不定来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罔论插手。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枭雨:“我问你个事,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海匪?”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把剑,劈开了所有人摇摇欲坠地粉饰的太平。
如果所有的海防前线都是这样建设的,那么它的防御能力简直已经不能以零来形容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话,那海匪呢?
按理说海匪早就不该止步于沿海。
江南上奏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强调的,骚扰沿海百姓,甚至对沿海经济造成严重影响,连官兵都不是对手的海匪究竟在哪里?
枭雨沉默,他跪了下去,只能叩首。
这是不能直接回答的问题。
作为在临安任职有一段时间的本地官员。虽然在金陵那边大员们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推出去当作替罪羊的工具,但是他也算是江南地区的高官。
他知道江南地区所有官员全都在默契地遵守某个约定俗成的守则。
萧靖川选择换个询问方法:“枭知府,你觉得,这江南的钱都去了哪儿?尽可能畅所欲言,这里没有黑龙卫。”
枭雨这次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用两个字概括了自己的看法:“贪官。”
点翠皱眉:“可他们的下场并不好,黑龙卫抄了那么多的家,那些消失的银两也没有找到。”
萧靖川一把接住那颗石子:“问到点上了,因为根源不在他们,贪官必用又必弃,这才是真正的心术啊,我现在大概知道这个案子背后究竟是什么了。”
顾月脸色不太好看:“那吏部尚书——”
江南的情况非一日之功,以他对君家的了解,君家怎么可能放任情况恶化到这一步而什么都不做,甚至让徐琅继续添砖加瓦?
君右丞叹了口气:“因为有要做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时候,能办事的不是好人,是能人,这是事实。因为海匪和水灾而出现的千千万万的灾民,谁去发给他们赈灾粮款?谁去维持江南的秩序?是吏部尚书发,是户部尚书发,还是皇帝亲自去发?
还不是得靠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喂饱了基层,基层才肯卖命。
所以即使清廉如君和,也不能伸手去改换大家都约定俗成的规矩。
而近在咫尺的金陵朝堂,所有人都在纠结储君党争,连长江北方的战火都没有人去思考,自然也没有人去思考这些推下去的政策是不是真的对百姓好,是不是真正的落实了下来,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散在地上的微尘。
“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枭雨叹了口气,萧靖川却不再坐着,一下子站了起来:“就是要把见不得光的摆到台面上,才能变成见得光的……江南的问题没法在江南解决——我要回金陵。”
枭雨瞬间变了脸色,他想到了刚刚布政使匆匆忙忙赶来说的那两句话。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那是什么意思?
既然去了江南,就不要回来了,六皇子殿下。
布政使在提醒枭雨,拦住这位在天幕描绘的未来中能成就一番伟业的年轻皇子。
以天幕上干武帝表现出来的性格,在看到江南的情况后,他不会忍的。
但一个皇子怎能是云起帝的对手?
第27章海防为先昔日汉高祖入咸阳与民约法三……
“殿下——”
枭雨伸手要去拦萧靖川,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让六皇子殿下回金陵。
太子和三皇子都在金陵,那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未来的战场,不容许任何的细微的偏差。
六皇子回去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两党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
哪怕他未来是干武帝,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六皇子,没有任何势力的六皇子。
谁会因为天幕去追逐他呢?枭雨窒息地想,除了他和吴淖这两个因为天幕被死死捆绑在六皇子的战场上的微末官员。
他和吴淖只是两个微末官员,如果放在金陵,说句不好听的,云行殿前殿池子里的王八都比他和吴淖大,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萧靖川挥挥手,径直向着前方走去,枭雨想去拦,但是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穿着红色文士服的年轻人发被一丝不苟地束为髻,被发冠干脆利索地固定住,虽然宽袍大袖,但是整个人显得干练至极。
枭雨曾经跟随上一任江南巡抚徐琅入京述职时,在君府里见过他,那是君家最小的公子,和大干开国相国同名的君右丞,既然活下来了还来到了临安,那大概是因为君右丞也被两党中的某一方选为了党争的工具。
君右丞和萧靖川那胡拼乱凑的巡抚团里其他人一样,都是金陵城里派来在江南这个烂摊子里咬上一口肉的牺牲品。
枭雨甚至稍微一想就能确定是太子党的领头人陈粟——毕竟这老头之前一直君兄长君兄短的,看上去和君和关系很好的样子,一朝君家倒台,跑得最快,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也是他陈粟。
但枭雨却觉得……有点不对。
那位君右丞公子,他曾经……是这副样子的吗?
那双眼睛过于锋利,君右丞只是简单地伸出手。甚至没怎么动,只靠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