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旁观的荷女愣愣的看着这一切,思绪却有些飘远。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主家处死奴婢。
前世李惟真和陶氏待下人宽容,若下人犯了事,顶多责罚或将人赶出府去,从未有过杀仆之举。
但她那时在京城也偶有听闻,有些贵族高官府里常有私自处死奴仆之事。
本朝律法虽规定“主家虐杀奴仆”重罪,但暗地里勋贵之家处死奴仆屡见不鲜,律法不让杀仆,他们就通过其他方式掩盖,以避免官府追究。
比如下人犯错,有些主家会下令将下人锁于柴房、地窖等偏僻处,不给吃食和御寒衣物,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使其饿毙或冻毙,最后对外宣称病故即可。又或是将奴仆捆绑后投入府中池塘、水井,制造自尽假象,对外宣称“失足落水”。还有就是向彩云这种,杖毙或鞭杀后弃于荒野,宣称染了病无药可医暴病而亡。这样主家便可避免“直接杀人”的罪名,避免引发官府追查。
这些都是前世她娘陶氏同她说的,昨日京城里哪家家主杖毙了小厮,今日哪家主母将爬床的丫鬟沉塘云云。
但那些都是耳闻,她从未亲眼看到过。
因而此刻见陆珏面无表情的下命令,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恐慌和畏惧。
虽说彩云犯下重错,她也不喜彩云这个人,但还是觉得她罪不至死。或许可以用其他的重罚方式,留她一条性命。
她亦身为奴仆,卖身契还捏在陆家手里,哪日陆珏若恼了她,或是厌烦了她,想要处死她,也只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
生命无法自主,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这让她如何不恐惧?
荷女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漠,杀伐果断的男人,心里想要赎身的愿望又更强烈了些!
她的性命,绝不能掌握在他人手中,由旁人所控……
陆珏并不知荷女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掀起眼皮望去,只见荷女正怔怔的直盯着他瞧,便皱眉道:“你想什么呢?一直盯着我看做甚?难不成爷脸上有东西?”
荷女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她眼睫垂覆,掩藏情绪:“没…没想什么。”
陆珏默了默,突然上前执起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道:“今日多亏了你在那,给我使眼色,不然被那么多宾客当场瞧见这桩丑事,后果不堪设想。”
荷女微微挣脱抽回手,垂眸道:“从前我在锦云院时,三姑娘待我如亲姐妹一般。我既知晓了此事,定是要想办法帮她。”
陆珏点了点头,沉声道:“瑜姐儿向来单纯,平日爱看些话本子图个乐也就罢了,谁知她还真效仿起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来了!”他越想越恼火,忙叫来扇儿和碧珠,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把三姑娘平日看的那些话本子全搜罗出来,都给我烧了!”
扇儿瞥了一眼荷女,荷女朝她点点头,扇儿便与碧珠齐声应喏,转身去了房中,把那些话本一摞一摞的搬至庭院中焚烧起来。
陆珏步至廊下,负手而立,双眼紧盯着铜炉里燃起的橘红色火苗看了一会儿,旋即同身旁的荷女道:“你且在这盯着,母亲被气倒了,我先去前厅帮忙应酬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等这些话本子都焚烧干净了,你再进房里好好劝劝瑜姐儿,让她别再犯傻了!”
荷女点头,目送他远去,待他身影消失不见,她扭头望了一眼陆瑜卧房方向,忍不住叹息一声。
将近傍晚时分,陆珏送走全部宾客,又等二房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和老太太在堂中,他这才道明了陆瑜的事。
陆老太太猛然间得知此事,不禁惊诧万分,她万料不到自家知书达礼的嫡孙女儿竟会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老太太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发生这般大的事,怎的现在才来告诉我?”
陆珏道:“祖母白日在陪宾客,孙儿怕那时告知祖母,祖母会因气极担忧露出异样,惹来宾客猜疑反倒不好。”
“对对…你做得对!”陆老太太冷静下来,又问:“那瑜姐儿现在人呢?”
陆珏道:“瑜姐儿一心想着那书生,我与母亲便先将她关在房里禁足反思了。”
陆老太太向来心态平稳,此刻也有些气极:“这瑜丫头真是糊涂啊!这段日子先别让她出门了,多派些人好生看守着,别到时再与那穷酸藕断丝连,被人撞破可了不得!若真闹到人人皆知的地步,不仅我们陆家千年名声毁于一旦,陆家其他几个待嫁的姑娘以后要说到好亲事恐怕也难了,唉!”
“祖母莫要忧心,孙儿自会处理好一切……”
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直至夜幕降临,掌灯时分,陆珏方从寿禧堂出来,转去锦云院。
这厢荷女从陆瑜房里出来,见陆珏站在门口,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二人步至外间,陆珏负手问道:“瑜姐儿怎么样了?她想通了没有?”
荷女摇摇头,秀眉紧蹙:“晚饭一口没吃,陪她聊了一会儿,她张口闭口都是问关于文玉郎的事,方才哭累了,便睡着了。”
陆珏皱眉:“罢了。明日等她醒了我再寻个时间与她好好聊聊。”说话间,他突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说道:“你也累了,先跟我回去歇罢。”
说罢,也不等荷女回答,径自牵起她柔白的手,就出了门去。
倏忽过了几日。这日午后荷女正在正房明间窗下做针指,忽的陆珏怒气冲冲的回来了,一进门便气得摔杯!
荷女忙放下手头绣活,起身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爷这是怎的了?好端端发这么大的火?”
陆珏怒声道:“还不是因为瑜姐儿的事!那丫头闹了好几天绝食了,我方才去看她,她还说我是拆散她和那穷酸的恶人,给爷气得够呛!”
荷女蹙眉,担忧道:“今日还是一口未动吗?”
陆珏仰头把水喝完,放下茶盏道:“听扇儿报说这几日每天只喝了点水,这瑜姐儿是想用绝食来威胁我和母亲,好同意她去跳那火坑!”他没好气道。
荷女若有所思,她想了一想,道:“她现在正陷入这段感情里,爷和太太越是反对她和文玉郎,她便会对抗得越激烈。或许…爷换一种劝说方式试试呢?”
陆珏看着她:“什么方式?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荷女道:“三姑娘无非就是想要你们同意她嫁给文玉郎……”
“打住!”她话未说完,就被陆珏打断道,“你莫不是想让我同意她和那穷酸的婚事罢?”他皱眉,“那可不行,我陆家的千金岂有嫁给一个白身的道理!此事你休要提!”
荷女道:“爷且听奴婢说完,再决定要不要采纳不迟。”
陆珏上下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你且说来我听听。”
荷女便主动向他靠近两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密语了一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