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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2页)

渡厄也收起顽笑,连忙进屋给她把脉看诊。

诊毕,他眉头紧蹙,捻须叹道:“女施主,容贫僧一问,你可是才小产过没几日?”

荷女点点头,又道:“大师但说无妨。”

渡厄便道:“恕贫僧直言,你不日前刚小产过,没有休养好便一通奔波受累,加之又在黄河浊水中漂流那么长时间,眼下已是气血两亏,胞宫虚寒,伤了根本元气,只怕日后子嗣艰难啊!”

“啊?那这可怎么办?”林氏惊慌道,“师父您可一定要治好我们家荷姐儿,她日后还得嫁人呢,若是不能生孩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荷女怔然过后,却道:“娘,没事的。女儿也不一定非要嫁人,大不了留在爹娘身边一辈子。”

林氏抹泪道:“胡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渡厄大师,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闺女,我们夫妇愿为您一辈子当牛做马!”

渡厄道:“这个……若是仔细调理,也不是毫无可能。只不过她伤了根本,须得慢慢调补气血,安养身子,调养个几年,或有微望。”他安林氏的心道。

因着荷女身子虚弱,渡厄便让她多休养一些时日。一个月后,荷女才和温塘福一起跟着渡厄上山采草药。采回来的生草药晒干后被渡厄封存起来,每隔几日他便会去附近的村庄,找一棵大树,在树下支一张桌子,让生了病却没钱请郎中治病的村民们来树下排队,挨个的给村民们看诊施药。

荷女有时也会跟着一道儿去帮忙,因怕容貌太过显眼招来麻烦,便会用锅灰将脸涂黑,头发束起,作男儿装束。

相处的时间久了,荷女方知晓这渡厄和尚,原是一个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救苦济难的高僧。他平生云游四方,但凡遇到哪个地方有需要救扶的百姓,便会住将下来,少则半载,多则一年,直待事妥人安,方才飘然又往别处去。

他们现下所住这处房舍,本是别人废弃不要的破屋,亏得和尚妙手收拾修葺,苫草补壁,方有这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

这渡厄和尚平日脸不洗,头不剃,破僧衣,破僧鞋,经不谈,禅不理,吃酒开荤好诙戏,若痴若傻若癫狂。寻常人见了,只觉得是个破了戒,不修边幅,疯言疯语的癫和尚。

可荷女心里知道,这渡厄看似疯疯癫癫,实则心中自有乾坤。他用医术为贫民治病,拯危济困,不收分文,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渡众生。

荷女只觉自己何其幸运,此番若不是遇到渡厄,她和爹娘弟弟一木渡黄河这件事何其凶险,很有可能全家性命不保。

现在不但安然无恙,在她和爹娘的请求之下,渡厄还答应会尽力帮他们治疗阿弟的病。

虽然不一定治好,但渡厄医术高明,总归是有了希望。

光阴迅速,日月流转,寒来暑往,弹指间一年过去了。

柳溪村观音山脚下,黄泥土屋里,渡厄正坐在床边,给床上躺着的温赴昭施针。

荷女和爹娘站在一旁,只见渡厄从怀里摸出银针数枚,在灯火上燎了燎,对准温赴昭的中脘、足三里、三阴交三穴轻捻,又在百会穴刺一针。

温赴昭哼了一声,痛苦皱眉,不多时,只见他骤然支起身子,对着床边事先准备好的净桶,“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毒性随血而出。

荷女和林氏见状,忙上前扶他躺下,又浸湿布巾拧干,为他擦净唇边污血。

“阿弟,你感觉如何了?”荷女问道。

温赴昭面色苍白虚弱,但神智却清明了许多,“阿姊,我已好多了。”

林氏见他像是完全恢复了从前的神智,忍不住喜极而泣,“我的儿,你终于恢复了,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抹抹眼泪,连忙转头拜谢,“多谢渡厄大师!先救我一家性命,现又治好我儿痴症,这真是天大的恩情!”

渡厄忙将她扶起,手摇破扇笑道,“女施主不必多礼,这一年来你换着花样给贫僧做下酒菜,塘福手脚勤快,日日上山采药,荷丫头也时常随我出诊,你们还陪和尚我聊天解闷,此事就当一笔勾销哩!”

荷女道:“我等只做了日常力所能及之事,如何能抵师父大恩”

渡厄笑着打断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递给她道:“好徒儿,你若真心要谢我,便把为师赠你的这本医书潜心研习便了。你随我学医一载,为师瞧得真切,你本是块行医的好材料,心性也善。望你日后能时刻谨记为师平日叮嘱的言语:行医者,须存仁心,当以救人为本,切莫因贫富贵贱,而有厚薄之分。不可贪财,不可欺贫,遇着贫苦百姓,当不收分文施药济之。日后以己之力,救死扶伤,济贫救苦,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

原来,温赴昭这病须每月一次针灸,配合每日喝药一起调理,他每吐出一次黑血,心智便长一岁,算起来已治疗了近一年,今日才把他体内所有的毒素彻底清除掉。

这一年来,林氏负责烧火煮饭,尽心尽力给渡厄做好吃的饭菜,温塘福也尽己之能,每日起早贪黑上山挖生草药回来供渡厄制药丸等。她则时常跟随渡厄去周边各个村庄给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免费治病看诊。一来二去,渡厄看出她懂些药理,有些学医的底子,人又勤快好学,便决定收她为徒,传授医术。

这一学,便是一年。

荷女接过医书,只见封皮上写着《渡厄行医录》五个大字,当下便行了跪拜大礼:“师父放心,您的教诲,徒儿自当时刻谨记在心!”

翌日清晨,荷女从床上醒来,睁开眼,只见日光从屋顶草缝间漏下几点碎影。她和往常一样,起床开门出去,只见林氏早已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火熬粥。

荷女伸了个懒腰,自去水缸里打水漱口净面。洗毕,抬头见日光晴朗,便把昨日爹爹刚挖回来的生草药拿到簸箕里铺开,搬到小院子里放着晾晒。

做好这一切,林氏那厢朝食也已煮好了,她于是挨个去敲门叫醒他们吃饭。

温塘福扶着温赴昭出来,渡厄却敲门不应,久久不曾出来。

一家人觉得奇怪,各自对视一眼,温塘福只好推门进屋先去查看,不料里头却空无一人,只桌上放着一张粗纸。

他不识字,连忙拿出去给荷女看:“大师人不见了。”

荷女面露惊讶,怔然一瞬,忙拿过纸张来看,只见上头写着几行字:

“为师在此停留已久,今日便要往别处云游去了。我知你亦有重要之事去做,为师祝你得偿所愿。你我师徒,今日就此别过,日后有缘,自有再见之时!”

荷女看完信,不免感伤,林氏等人亦是不舍叹气。

渡厄走了,她便也带着家人收拾好包袱行李,三日后,先搭坐村里人的牛车去镇上,随后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去就近的渡口坐船,一路北上。

一个半月后,一家人终于到达京城,此时已是十一月份了。

马车自宣武门进入京师内城,荷女掀开车帘,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外头是和昔年一样的场景:街道宽阔,两旁店肆齐整,招牌字号,灿然可观。街上叫卖的,肩挑的,推车的,拥拥挤挤,填街塞巷。

温塘福和林氏头一回来京城,眼睛都看直了。

不一时马车驶至棋盘街,只见衣冠齐楚,人物喧闹,两边都是绸缎、珠宝、古董、酒食、书肆,旗幡招展,应有尽有,令温赴昭目不暇接。他看完两边商铺,又观察路上行人,只见有穿圆领的,有戴方巾的,有披斗篷的,攘来熙往,真是人山人海。

他忍不住兴奋道:“阿姊,这里好热闹啊!”

荷女微笑道:“这里是棋盘街,乃京师第一繁华去处,府部对列街之左右,天下士民工贾,述职、应试、经商者,莫不云集于此。”

温赴昭看花了眼,嘴里回着:“原来如此。”

马车继续前进,不一时,又见车窗外两旁酒楼歌馆,笙箫盈耳,那香车宝马,公子王孙,往来不绝,真是说不尽的富贵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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