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荷女身边时,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不轻不重朝她投去一瞥。
荷女立刻垂首,密而纤长的鸦睫垂落下来,恰好掩去眸底的惊涛骇浪。
常桉目光在荷女身上只停留片刻,很快又移开了视线,旋即便带领一众手下,负着手大步走出了长风客栈。
待常桉等人离开后,方才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围观群众,立时便炸开了锅,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起来。
“方才那领头的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九千岁曹进忠的干儿子,名唤常桉的,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
“原来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东厂提督——常桉常公公啊!平日总听人说起他的名号,今儿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长甚模样,没想到竟长得如此年轻俊秀,瞧着一点儿也不像是净了身的公公,倒像是哪家尊贵的公子哥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督主可不是打小就净身送入宫的,而是年近二十岁才净身进到宫里的。是以,他和寻常那些举止阴柔、嗓音尖细的公公们相比,虽同为阉宦,身上却多了几分正常男子的气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关于他的身世,也大有讲头!”
“哦?什么讲头,别卖关子了,快说与我们听听!”
“嘘…其实这位督主,乃是显国公的私生子”
“啊?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还能骗你们不成!这事儿整个京城早就传遍了,也就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不知道罢了。”
“我等从外地来京,的确不知京城里这些秘闻,这究竟怎么一回事,烦请老兄快给我们详细说说!”
“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听说啊,这显国公年轻时还是世子的时候,行事极为荒唐,有一日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卖绣品的貌美民妇,便心猿意马,让手下想方设法将人诱骗到酒楼厢房里春风一度。这显国公年轻时候是个风流公子哥,将那妇人睡了后转头便忘了,却不料那妇人一次便中,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孩子!因怕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也怕受到丈夫的责骂,那妇人便不敢把丑事说出口,那些年一直把常桉当作她丈夫的孩子养大了,直到那妇人临死之际,才告诉了常桉关于他的真正身世后来,那常桉安葬完他母亲,便直接跑去了显国公府找显国公,想要认祖归宗”
“怎么样?最后显国公认了没有?”
“自然是没认,若是认了他,他又怎还会进宫里去当太监!”
“啧啧,那这显国公还挺狠心的啊!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原本好端端一个男儿,最后居然净身当太监去了!”
“可不是,听说这位督主当年进显国公府时,原本满心期望能被认回去做富贵少爷,却不想被那国公夫人派护院给狠狠打了几十闷棍,险些把腿给打折了,最后还是被下人抬着扔出府去的!”
“啧,这位国公夫人这么狠,后头肯定要遭报复!”
“你说对了!她还真就遭报复了!后来可谓下场凄惨!”
“怎么说?怎么个凄惨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皇榜将人带过来
“听说那常桉被国公夫人赶出去后,便选择进宫当了太监,后来不过两三年功夫,不知怎的就入了曹进忠的青眼。诸位,那曹公公是何等人物?那可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第一,权倾朝野,势压百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那常桉自攀上曹进忠后,没多久便迅速被提拔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一朝翻身,成了内廷第二!现如今,这朝堂都被这父子俩把控着,曹进忠居司礼监掌印总揽大权,那奏折批红和东厂缇骑、刑狱、侦缉则全部交给了最心腹的干儿子常桉掌管,父子两个分据内外,权倾朝野!话又说回来,那常桉手中有了权力,自然少不了要清算先前折辱过他的人。听说他刚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第二天显国公府世子就从天香楼二楼不慎坠下,摔断了双腿。啧啧,可怜那谢世子下半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这还不算完,隔了没几日,又听说国公夫人去城外寺庙为世子上香祈福途中,不慎遭遇山匪打劫,不但车上财物被抢一空,她和随身丫鬟们也被十几个恶匪凌辱了一通,事后还被扒光了衣裳直接扔在了大街上,供路人围观。听说那国公夫人回到府里当夜就疯了!诸位,这两件事明看都不关那位督主的事,可大家仔细想想,世上怎就有这般凑巧的事?这位督主刚翻身得势,显国公府就接二连三出了事……”
“咱们小老百姓都能看出来其中是谁动的手脚,那显国公定然也能看得出来,难道他就没去找那常桉算账?不管怎样,他到底是常桉的老子不是?”
“那位督主如今深受陛下和曹掌印器重,手头权势正盛,显国公便是知道是他干的又如何?还能真仗着老子的身份找他算账不成?今时可不同往日了,如今,那显国公都得看他那私生子的脸色,显国公府全府上下全仰仗那位东厂督主呢!”
……
周围群众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荷女的耳朵里。
原来,常桉竟然是显国公的私生子,还认了曹进忠那个狗贼为义父!
她最恨的两个仇人,如今狼狈为奸,干系如此密近
“客官,您还要住宿吗?客官?”
“荷姐儿。”林氏轻推了推她,心有余悸道,“咱们换家客栈罢,娘害怕”
荷女猛然回过神来,敛去情绪,“嗯。听娘的。”
说罢,婉拒了掌柜的,带着家人去了另一家客栈,宿了一晚。
次日,荷女寻了个房牙子,央他觅一处带商铺的房屋居住,欲开个小铺,同时又能有住人的屋子。
房牙子引着她一路看了好几处,多不中意。又寻得崇文门附近的一间临街铺面,前店后宅,门面一间,后带小院,厢房三间,堂屋一间,每月十两银子的租钱。
荷女心觉满意,咬牙租下。当下房牙子作中,荷女与房主人写定租约,付了押租和当月房钱共二十两银子,一家人打扫了一番,收拾得干净齐整,便搬进去住了。
既准备在京城住下,自然要做些营生度日。荷女只会作画儿和给人把脉看病。在京城卖画儿是不成的,常桉对她的画儿极为熟悉,万一她作的画作流传到他手中,她的身份难免会惹他起疑。
思量一番后,她于是决定开家药铺,既卖药材,也给人看病。正好温塘福上山挖了一年生草药,对各类药材都颇为熟悉,林氏也对这方面略知一些,可以帮忙打下手。
当下荷女与家人商量了一番,计议已定。荷女便拿出仅剩的本钱,一家人去置买生熟药材、药碾、药筛、药柜、药案、坐凳等物,一应家伙,件件齐备。不消几日,铺面焕然一新。一家人择了吉日,过了五六天,便挂起了“回春堂”的招牌,自此开张营业。半月过去,算来一日也能进项三四两银子,不在话下。
平日荷女和爹娘在药铺里忙碌,温赴昭便在后院厢房里温书学习,为日后的科举做准备。又过了半月,荷女打听到城中有个老举人在家开馆收学生,便交了束脩,送温赴昭过去读书。
不觉来京已有一月之多,诸事俱已妥帖,渐渐安顿停当,荷女便开始一门心思谋划复仇之事。
她的两大仇人皆是权倾朝野,势可遮天之人,以她如今一介草民寒微之身,莫说近身,便是求见一面,都不够格,更别说杀他们!
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进到宫里去,才有机会接近他们,暗中寻找报仇机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荷女一心想着如何报仇雪恨,那厢陆珏则正在浙江率军抗击倭寇。
去岁荷女消失后,他派官兵沿着黄河两岸搜查了一个多月,始终寻不见人。
他的几个心腹侍卫和小厮都劝他节哀,都道荷女恐怕早已葬身于滚滚黄河浊浪之中了。他岂能想不到这层,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亲眼见到她的尸身,他在心里便留存着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