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神情冰冷如铁石,心中却焚烧如烈火。
同伴的哀嚎,和孽物的咆哮。
纵然绝望,可云骑永远不会放弃抵抗。
斩杀转化中的孽物,清理不断游荡的孽物,夺回星舰的控制权。
直到……倏忽那金色华美的枝条在将军长枪的轰压下再次蓬勃滋长。
“怎么办,队长。”飞廉小队的副队护卫在他身侧。
洛川的长剑掀翻一个孽物,他微微沉吟,没有援军了。他想,或者说,他们等不到了。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祖父飞扬的白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我将斩段倏忽右侧这根主枝,你收拢战场上的伤员,乘坐这艘星舰,从我身后撤离。”
“队长!”
“这是命令!”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洛川自星舰顶下一跃而下,剑光如流星踏飒,化作道道残影,斩向倏忽金色的侧枝。
洛川不再关注整个战场,他眼中只剩面前这方寸之地,他要守住,守到伤员们被带上星舰,守到星舰离开苍城,守到……守到最后!
时间仿佛不再是时间,鲜血也仿佛不再是鲜血,金色的枝叶刺穿了肩胛骨,那么伤痛也不再是伤痛。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队员说话的声音,他似乎看到了金色枝条上新长出的人面果实像极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似乎看到自己双臂上也长出了金色的枝条。
支撑他的早已不是生命,而是信念。
不退,寸步不退。
剑断了,还有手,手断了,还有嘴。
咬,也要咬死倏忽,咬死他!
……
咬下祂的枝叶,咽下祂的血肉,绝不容许祂踏过自己的身躯!
漫长的、麻木的、机械的时间里,洛川深陷于尸山血海之中,满眼都是刺眼的血红,是尸块,是残肢,漫天的恶灵呼啸而至,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他的一切。
他野兽般本能反抗着,咬回去,撕回去,撕碎、撕碎一切!
……这,就是魔阴身的感觉吗?可是,按照仙舟人的年龄,我还没有成年呢……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思绪很快被杀戮淹没……
——真可怜啊,如此数百年过去,居然还没有疯透。
——令人忍不住赞美生命之顽强。也令我好奇,提问:如果给你一点牵引,你是否能重回世间?
——静听,有人在呼唤你。
无数恶灵的声音在狂风中咆哮,他们嚣张地、肆意地尖叫声中,洛川早已分不清外界的任何声音,杀戮,无尽的杀戮,撕咬,无情的撕咬,仿佛就这样直到世界的尽头。
这杀戮的世界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风,那风拂过洛川的眼裣,如针一样的冰冷刺痛。
我,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野兽……
我的剑呢……
啊,剑断了啊。
洛川渐渐想了起来,这里是倏忽体内的灵魂世界。他在与倏忽体内无数灵魂战斗,等待无数年的徒劳后,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在吞噬了倏忽的血肉之后,成为了那片战场上唯一活着的人类。不对,他亦不是人类,他成了倏忽的一部分。倏忽在他体内肆掠,叫嚣着要将他同化。
洛川一边徒劳地抵抗着,一边走过被妖星罗喉活化后血肉裸露的苍城。
没有孽物攻击他,因为他也不过是一个孽物。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援军呢?
曜青呢?罗浮呢?还有,元帅呢?
魔阴身使得他的情绪无比放大,愤怒、悲伤、席卷而至。他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平息苍城仙舟百亿百姓的怒火?
这时,有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庞,触感是冰冷的,却又很柔软。“师父,你还在吗?”清冷的女声中有掩不住的悲伤,却令洛阳瞬间冷静下来。
那是——洛阳吞咬倏忽之时尚未满二百岁,以仙舟天人的年纪而言,尚未成年,所以他从未正式开门收徒,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教过的弟子,是师兄的小女儿,一个可爱的白毛小糯米团子。
小小的稚女,充满生机和希望。
——洛阳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是静谧的夜,和窗外璀璨的星空。
无论人类命运如何汹涌悲欢,而星空流转,永恒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