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间凝着浓愁,抬手揉了揉额角,长长吁了口气,倚向圈椅,仍无半分头绪。
“娘子,先用些点心罢。”含香端着描金漆盘轻步进来,盘中栗子糕犹带温气,“垫一垫再想也不迟。”
沈卿婉轻轻摇头,此际哪里咽得下。
含香见劝不动,只得暗叹,静立一旁。
沈卿婉又默想片刻,目光无意落在那碟栗子糕上。
忽而想起先前为与孟玦亲近,做了点心送去,后又赠香囊,随他学诗……二人之间,确比之前近了许多。
想着想着,心头蓦地一动:与人相交贵在循序渐进,创制香方,何尝不是如此?
她总拘泥成规,只想觅个现成方子,却忘了哪一道香方不是反复试出来的?便如这栗子糕,亦须备妥栗仁、糯米,徐徐蒸制调味,方得这般清甜。
一念通透,她心下渐明。翻阅香谱,忽记起有一古方,以香气浓远著称——
不消片刻,她眸中一亮:正是“荀令十里香”!
相传此方为三国荀彧所创,因香气可传十里而得名。以甘松、丁香、檀香、生龙脑、零陵香、茴香调制,多为木质香气,男子用之亦不觉突兀,便添些分量也无妨。
檀香与茴香她手边便有,其余则命红袖依单采买。
等候之时,她先去厨下将茴香微微炒制,令其气韵更温润协和。
待药材齐备,沈卿婉取甘松,仔细洗净根部所附淤泥——那泥自带酸腐气,涤净后,方透出一缕甘甜。又将诸般植香去杂、切段、研磨,一一备妥。
诸事停当,她敛袖净手,始行合香。
香料所费不赀,她不敢一次按原量调配,只每样略取少许,依序斟酌比例。
以檀香为君,余香为臣,执香匙徐徐调入。室中气息渐转醇厚,数般香气交揉,融成一股独特的芬芳——不似木香那般沉厚,亦不似花香那般轻浮,清雅中自带沉静,闻之宁神。
取过细铜筛,将香粉缓缓倾入,含香在旁轻摇筛柄,筛下的香粉落于素白棉纸之上,细腻如蜀锦,无半点杂质。
初次合香已成,时已二更。
她拭去额间薄汗,为试其能否掩去血气,取绣针在烛上燎过,轻刺小指指尖。
一粒血珠滚出,落在铺香的棉纸上,泅开一小片暗红。
她以银簪挑少许香粉覆于血上,指尖轻捻混合,细嗅之——那浓郁香氛下,仍隐着一丝铁锈气,二者泾渭分明,香气虽盛,终未能将那腥味彻底掩去。
“不成。”沈卿婉蹙眉,“血气独特,极难遮掩,不若寻一味中和。”她揉揉眉心,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沉,一轮圆月悬于天心,黄澄澄的,教她想起近来市上时令的黄柚。
心念一转,立唤含香取柚来,剥皮焙干,研碎掺入。
再次合香后,香气层次愈丰,柚皮独有的清苦微酸,恰将那股铁锈气中和殆尽。
沈卿婉舒了口气:“总算成了。”
既得此方,便可依谱正式调配。又取瓷瓶中窖藏的香蜜,其质浓稠如凝脂,自带天然清甜。
以银匙舀出少许,徐徐倾入香粉漆盒中,指尖轻捻慢拌。香蜜温润与香粉细腻渐次交融,松散的粉末终凝作柔韧香泥。
诸事皆毕,天已微明,泛着蟹壳青色。待那最后一点靛蓝褪尽,鸡鸣破晓,新的一日便真真切切地来了。
她眼下只剩最后一道工序,那香模只有香铺有,到时候穆丹收到香泥会看着打磨成香牌。
她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声含急切:“快,趁天未大亮,将此物送去。”
“哎,奴婢这便去!”含香仔细揣入怀中,快步出院,步声渐远于寂静庭阶。
沈卿婉独坐房中,怅然望着案上余物。虽香已制成,心下却仍惴惴难安。
枯坐片刻,欲更衣亲往香铺一观。不料方起身,便觉天旋地转,耳畔嗡鸣,眼前骤然昏黑,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已是晌午。她睁眼便问血参之事。
含香守在床边,见她苏醒,喜极拭泪:“娘子可算醒了!血参已取到,奴婢送去沈家,亲见小娘服下参汤,高热退了方回。”
沈卿婉匆匆用了午膳,不顾身虚,略作梳洗便赶往沈家。
此时陶氏高热已退,可勉强进些流食,正斜倚床头,面色虽仍苍白,神气已缓。
“小娘!”沈卿婉扑至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婉儿……”陶氏声气微弱,满目忧切,“我儿,你在孟家受委屈了。”
沈卿婉鼻尖一酸,强抑涩意,摇头道:“小娘说哪儿话?我在孟家一切皆好,何来委屈。”
恐母亲忧心,又忙补道:“不过是后宅常有的风波,哪家没有?只是以讹传讹,到小娘耳里便添枝加叶,徒惹您牵挂。”
“你莫瞒我。”
沈卿婉紧握母亲的手:“女儿怎会瞒您?此次血参,还是婆母特从府里药房取出,说是知您病了,专程让我送来。从前那些传言皆是误会,郎君待我甚好,婆母也体贴,您千万宽心。”